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沉锚”黑市的时间感是扭曲的。当苏婉烬离开那个藏身的缝隙时,主灯刚刚完成第五次明暗循环,意味着上层“尘世区”的“白昼”已经开始。地下的喧嚣并未因此停歇,但对于需要潜入上层的人来说,这是个相对合适的时段——间活动的人群更多,监控系统需要处理的数据量更大,个体的异常更容易被淹没在洪流中。

她在公共水槽边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深灰色工装连体服,沾着恰到好处的油污和磨损痕迹,像是个刚下夜班的低级维护工。背包里只留下必需品:那包旧体诗抄本、笔记本、笔、剩余的半袋营养糊、一小瓶水、以及从“调音师”那里换来的黑色屏蔽盒。高频匕首别在腰后,用宽大的工装下摆遮住。

最重要的,是她从背包夹层里取出的最后一张“牌”——一枚几乎耗尽能量的、伪造的“尘世区三级管道维护员”身份芯片。这是她三个月前从一个死去的地下走私贩身上找到的遗物,芯片里的权限早已被注销,但物理载体本身还能通过最基础的防伪扫描。她需要赌的是,垃圾自动回收点的安全检查等级不会太高。

她将芯片贴在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个旧伤疤,可以稍微掩盖芯片植入的痕迹——如果真有人仔细检查的话。

然后,她按下了屏蔽盒的开关。

没有声音,没有光。但以她为中心,一种奇异的“寂静”迅速扩散开来。不是听觉上的寂静,而是感知上的。周围人群散发出的那些混乱、嘈杂的情绪光谱,像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突然隔开,变得模糊、遥远、难以辨认。同时,她自己的思绪也仿佛被包裹在一层致密的隔音棉里,变得异常清晰,却也异常……孤立。

“调音师”警告过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轻微的定向障碍。她需要更用力地集中精神,才能判断方向和距离。记忆检索似乎也变慢了半拍,但她还能应对。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锚”那昏黄混乱的光影,转身走向通往“尘世区”的上升通道之一——那并非官方通道,而是无数底层居民用时间、腐蚀剂和偷偷拆卸的零件,在庞大的城市结构上蛀出的无数“虫洞”之一。入口隐藏在堆积如山的废弃滤网后面,需要侧身挤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裂缝之后,是陡峭的、用生锈钢筋和废旧管道拼接而成的简易阶梯,蜿蜒向上。空气逐渐变得燥,那股地下特有的腐败气味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气味取代:循环空气系统的臭氧味、合成清洁剂的柠檬香精、还有隐约的……阳光烘烤灰尘的味道。

阶梯的尽头,是一块可以滑动的、伪装成通风管道检修盖的金属板。苏婉烬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才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放着等待清理的回收箱。阳光从两侧高耸建筑之间的狭窄缝隙斜射下来,在湿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这里的空气依然不算清新,但比起地下,已经算得上“奢侈”。

她钻出来,迅速将金属板恢复原状,然后拉了拉工装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迈步走入阳光之下。

尘世区。

她曾经属于这里。整齐划一的灰白色建筑外墙,每隔十米一个的公共信息屏幕滚动着合规新闻与安定积分提示,穿着款式相似、颜色柔和服装的行人步履匆匆,表情大多数是平静的麻木,偶尔有人露出标准化的微笑,也显得僵硬而短暂。悬浮车在规定的空中轨道上无声滑过,像一群遵守纪律的银色游鱼。

一切都那么“正确”,那么“净”,那么……令人窒息。

苏婉烬低下头,加快脚步,融入人行道上的人流。她的心跳略微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厌恶、怀念与极度警惕的复杂情绪。在这里,每一块地砖都可能嵌入传感器,每一个路灯都可能藏着摄像头,每一个路人的神经接口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将她的异常状态上传到天网。

屏蔽盒在她的口袋里微微发热,持续工作着。她能感觉到,自己就像一滴油混入水中,虽然暂时没有溶解,但那种格格不入的“隔阂感”无处不在。她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不能长时间停留,不能与任何人对视,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异常”的动作。

“老蛀虫”给的地址位于尘世区第七居住区块,一个中等密度的住宅区。垃圾自动回收点通常设在每个街区的隐蔽角落,与地下处理系统直接相连。

她据记忆中的城市地图(那地图在她脑海里被反复勾勒了无数遍),选择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线:穿过小型社区公园的边缘(那里有几个老人正在合规健身器材上做标准动作),绕过一座低噪音儿童游乐场(孩子们的笑声被控制在“愉悦但不喧哗”的分贝),最后钻进一条两旁都是统一样式住宅楼的后巷。

后巷很安静,只有清洁机器人定时滑过的轻微嗡鸣。墙壁被刷成一种称为“静心灰”的颜色,据说能有效平复情绪波动。垃圾回收点就在巷子尽头,一排嵌入墙壁的、带有不同颜色标识的分类投放口。绿色标识柜是“可回收纸质/纤维制品”。

苏婉烬走到绿色柜前,快速扫视四周。没有明显的监控探头,但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半球形装置,可能是广角监控或环境传感器。她不能冒险。

她背对着那个半球形装置,假装在整理背包,同时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动作。她迅速掏出那个油布包,手指拂过粗糙的表面。里面的诗句,那些关于孤舟、寒江、千山鸟飞绝的句子,即将被投入这个代表“高效回收与循环利用”的系统。它们会被粉碎、溶化、重组,变成新的、合规的纸张,印上系统的宣传标语。

或者……它们可能本到不了那一步。回收系统里也可能有“记忆守护者”的触角,或者像“老蛀虫”这样的地下网络成员,会中途截留。

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的任务只是“送达”。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绿色投放口的金属挡板,将油布包塞了进去。挡板自动合拢,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包裹被吞没。

任务完成。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

“请留步。”

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婉烬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进入战斗状态,但她的动作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拘谨,转了过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前有“社区服务与秩序协理”徽章的中年男人。他站在巷子口,脸上带着标准的、训练过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苏婉烬。

“抱歉打扰,公民。”协理员的声音依旧温和,“例行安全检查。请出示您的身份芯片,并说明在此处停留的原因。”

苏婉烬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但她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底层劳动者常见的、略带惶恐和顺从的表情。她低下头,伸出左手,露出手腕上那枚伪造的芯片。

“长官,我是三级管道维护员,刚下夜班,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整理一下工具。”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完全符合一个夜班工人的形象。

协理员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准她的手腕。扫描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屏蔽盒在她的口袋里持续发热。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否能扰这种近距离的身份扫描。她能感觉到协理员的情绪光谱——主要是程序化的警惕,以及一丝……无聊?或许这只是他每无数次例行检查中的一次。

扫描仪的屏幕停住了。协理员皱了皱眉,又按了几下按钮。

“芯片信号很弱,公民。而且……权限记录有些模糊。”他抬起头,目光更加锐利地看向苏婉烬的脸,“您最近是否更换过工作区域,或者……芯片受过损伤?”

“可能……可能是昨晚在下面检修的时候,蹭到了湿的管道,有点受了。”苏婉烬的声音更加惶恐,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长官,我真的就是路过,马上就走。不会耽误您工作。”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评估着环境。巷子很窄,协理员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两侧是光滑的墙壁,没有窗户。硬闯的风险极高,一旦触发警报,附近的巡逻机器人会在几十秒内赶到。

协理员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苏婉烬沾着污渍的工装,又看了看她那张疲惫而顺从的脸。最终,程序似乎压过了怀疑。

“下次注意保持芯片完好,公民。这是您享受社会福利和保障安全的基础。”他收起扫描仪,脸上的标准微笑重新浮现,“您可以离开了。祝您有安定的一天。”

“谢谢长官!谢谢!”苏婉烬连忙点头哈腰,然后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协理员身边挤过,快步走向巷子口。

她能感觉到协理员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背上,但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那条后巷的视线范围,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脚步丝毫未停,反而更快地向着最近的下行“虫洞”入口走去。

刚才的扫描……真的只是芯片信号弱和受吗?还是屏蔽盒起到了一定扰作用?协理员的犹豫,是程序化的宽容,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比如,他也属于某个地下网络,认出了这种伪造芯片的制式,或者嗅到了“调音师”装置特有的频率?

她不得而知。地下世界充满了无法验证的巧合与心照不宣的沉默。

她需要尽快返回“沉锚”。递送任务完成,她需要从“老蛀虫”那里拿到关于“焰心数据残片”中间商的情报。然后,赶在节点开放前,处理掉身上可能残留的尘世区气味和痕迹。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屏蔽盒持续工作带来的疏离感和定向障碍越来越明显,她不得不更频繁地停下来,依靠管道壁上熟悉的锈蚀痕迹和气流方向来判断位置。

当她终于挤过那道裂缝,重新踏入“沉锚”那昏黄、嘈杂、充满腐败气息的怀抱时,一种奇异的、几乎令她作呕的“亲切感”涌了上来。这里的危险是的,混乱是可预见的。不像上面那个世界,净、有序,却每一寸空气都布满无形的绞索。

她找了个角落,关闭了屏蔽盒。

瞬间,海般汹涌的、属于无数底层居民的情绪光谱——绝望、贪婪、麻木、偶尔迸发的微小希望——再次将她淹没。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大口喘气。那种极致的“寂静”之后的喧嚣,冲击力比她预想的更大。副作用还包括轻微的耳鸣和视线边缘的黑影。

她休息了几分钟,直到感知重新适应。然后,她走向信息板附近,寻找“老蛀虫”的踪迹。

那个猥琐的老头依旧蹲在原来的阴影里,看到她走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东西送到了?”他压低声音问。

苏婉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绿色柜子?第三排左七?”

“嗯。”

“老蛀虫”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好。信用不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苏婉烬。“这是‘渡鸦’的临时通讯频段和接头暗号。下次节点开放,你在指定区域用这个频段呼叫他,报上我的代号,他会联系你。记住,他只认频段和暗号,不认人。别搞砸了。”

苏婉烬接过纸条,迅速扫了一眼,记下信息,然后将纸条撕碎,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污水里。碎片很快被浸透、沉没。

“谢了。”她转身欲走。

“等等,”‘老蛀虫’又叫住她,声音更低了,“小姑娘,看在你信用不错的份上,附送你一条消息。最近‘秩序之盾’的活动不太对劲。不光是抓你这种‘大鱼’,连我们这些地沟里的‘老鼠’,他们查得也更勤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清理什么通道。”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小心点。不只是抓人……我‘听’到一些很远、很深的‘声音’在躁动。‘棱镜’在饿。‘净化协议’……可能不止是传说。真正的风暴,是冲着你这样身上带着‘旧火种’味道的人来的。”

苏婉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迅速离开。

风暴?她抬头,看向“沉锚”那由钢铁骨架和昏黄灯光构成的、虚假的“天空”。这里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天空,只有一层又一层厚重的混凝土、管道和监控网络。

但‘老蛀虫’的警告不会空来风。系统在加强清理。是因为她的公开“认领”宣言?还是因为“逆命者”或其他势力最近有大动作?

她需要尽快进入节点,找到林渊,或者至少,获取更多情报。

时间不多了。

她回到之前的藏身缝隙,检查了一下装备和伤口。伤口在抗生素作用下没有恶化,但疼痛依旧。她吃掉了最后半袋营养糊,喝了两口水。然后,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屏蔽盒需要冷却和重新充能(它有一个手动摇杆发电装置,效率很低)。距离节点开放还有大约三小时。她需要尽可能恢复体力,并让过度使用天赋和屏蔽盒的大脑得到休息。

在陷入半睡眠状态前,她最后想到的,是尘世区后巷里,那个协理员标准化的微笑,和“老蛀虫”眼中那丝真实的忧虑。

两个世界,两种危险。而她,正在这两层夹缝中,握着一把名为“真相”的匕首,艰难穿行。

下一次醒来,她要面对的,将是通往更深处阴影,或者,更接近风暴中心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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