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三月初三,上巳节。

礬楼破例在午间歇业,紧闭的大门上挂着“东主有事”的木牌,可楼内却比往常更加热闹。西园水榭里,十余人围坐长案,案上铺展着郓王赵楷晨间遣人送来的一幅长卷——《汴河春晓图》。

“诸公请看此处。”周文渊手持竹杖,点向画面中段。他今特意穿了件簇新的深紫襕衫,腰间玉带扣上嵌着拇指大的猫眼石,在光下流转着诡谲的光,“这队漕船吃水深重,所载显然非寻常货物。而船头的黄旗,按规制应为‘御前供奉’。”

长卷上,汴河舟楫如织,两岸商铺林立。但在那队着黄旗的漕船旁,画面却有一处奇异的模糊——像是墨迹未时被衣袖拂过,又像是刻意为之的晕染。

清辞立在案侧,手中捧着的不是笔墨,而是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焚着郓王府特赐的“龙脑瑞麟香”,烟气袅袅,在画面上方聚而不散。她的目光却越过烟雾,落在周文渊的侧脸上。

自那夜梅苑之事后,她已知晓这位看似和善的老者,实为梁师成在文人圈中的耳目。今这场闭门品画会,表面是鉴赏郓王新得的珍品,实则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

“周老所言甚是。”座中一位清瘦文士捋须附和,“按《宣和画院录》所载,御前供奉船应赤旗,黄旗乃内侍省所用。此画要么是画师笔误,要么……”

“要么是故意为之。”另一人接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暗示某些供奉之物,实经内侍省之手。”

空气骤然凝滞。

在座者皆心知肚明,“内侍省”三字指向的,正是权宦梁师成。而“供奉之物”,除了花石纲,还能是什么?

清辞悄悄抬眼,扫视水榭。沈砚舟坐在角落琴案旁,正低头调试琴轸,仿佛对谈话充耳不闻。但清辞注意到,他调的是第七弦——按减字谱,七弦为“徵”音,在宫商角徵羽中对应“火”,在五行中属“南”,而南方正是花石纲来源的东南六路。

他在用琴音传递信息:注意南方来的人。

果然,水榭外传来通报声:“江南转运司判官曹禺曹大人到——”

一位四十上下、面容黧黑的官员大步踏入,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他朝众人草草拱手,目光便钉在画上:“此画可是郓王殿下所藏?”

周文渊起身相迎:“正是。曹判官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曹禺不答,径直走到案前,俯身细看那队漕船。良久,他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画旁:“指教不敢。只想请诸公看看这个。”

纸是普通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陋的图形:一艘倾覆的船,船下画着累累白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石重船翻,人死谁见?”

“这是下官离杭前,在西湖边一座新坟前拾得的。”曹禺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坟里埋的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为采太湖石坠崖而死。孩子的父亲是当地石匠,也在去岁运送花石时,连人带船沉了钱塘江。”

水榭内落针可闻。只有香炉中的烟,还在固执地向上飘。

“曹判官,”一位白发老者蹙眉,“今品画,论的是艺,非议政之时……”

“艺?”曹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当百姓的白骨都能砌成假山,当孩童的血都能染红奇石,诸公还在这里谈什么艺?谈什么笔法意境?”

他猛地指向画上那处模糊:“这晕染,本不是画师失误!这是有人后来涂改的——原先这里画的不是船,是人!是被绳索捆缚、押送花石的民夫!我在江南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满座哗然。

清辞手中的香炉微微一晃。她想起父亲羊皮图上,关于花石纲民夫运输的批注。父亲也提到过,有些画师曾偷偷记录真相,但画作多被销毁或篡改。

周文渊的脸色沉了下来:“曹判官慎言。此画乃宣和画院待诏真迹,岂容随意污蔑?”

“那就请真迹的主人来说话。”曹禺转身,朝水榭外高声道,“郓王殿下既邀下官来此,又何必隐于幕后?”

帘幕轻动。

赵楷缓步走入,依旧是一身天青襕衫,玉冠束发,面上带着惯有的温雅笑意。当他的目光扫过曹禺时,清辞捕捉到一丝极快的锐利。

“曹判官好眼力。”他在主位坐下,示意侍从添茶,“此画确实被改过。但不是画院的人改的,是本王。”

水榭内再度寂静,这次是死寂。

赵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继续道:“三年前,本王在江南访得此画原稿。画师名叫陈远,是杭州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匠。他花了三年时间,沿漕运一路北上,记录花石纲实况。原画长三丈,描绘了从采石、运输到抵京的全过程——其中民夫死伤、家破人亡的场景,占了近半。”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陈远将画托人送进京,希望能呈于御前。但画未入宫门,便被人截下。陈远本人,三个月后‘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曹禺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本王辗转得到残卷,只余汴河这段。”赵楷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为保此画不重蹈覆辙,本王请人将敏感处晕染遮盖。今请诸公来,一为品鉴,二为——”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请诸公在这空白处,题诗作跋。”

案旁侍从展开画轴末端——那里留着尺余宽的空白宣纸,纸色微黄,是后来接裱上去的。

“题诗?”周文渊蹙眉,“殿下,此画既涉……敏感,题诗恐更招人耳目。”

“正因敏感,才需有人发声。”赵楷微笑,“诸公皆是汴京文坛翘楚,一言一行,皆有分量。若连一幅画、几句诗都不敢题,我大宋文人的风骨何在?”

这话说得重了。在座诸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愧色,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如曹禺般,眼中燃起火焰。

沈砚舟的琴音在此刻响起。

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几个零散的音符,清冷如碎玉。清辞听出那是《梅花三弄》的起调,但第三音时转了个弯,变成《广陵散》的某个变奏。

他在提醒:题诗可以,但要小心措辞。

“柳掌书,”赵楷忽然转向清辞,“取笔墨来。就请掌书为诸公录诗。”

清辞应声,将香炉交给侍从,走到案前研墨。松烟墨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与龙脑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肃穆的氛围。

曹禺第一个提笔。他蘸饱浓墨,在空白处写下四句:

“汴水东流夜声,舟中白骨几人惊?

但使丹青存直笔,何须粉饰太平时!”

字迹狂放,墨汁几乎透纸。写罢,他掷笔于案,朝赵楷深揖一礼,转身便走。

“曹判官留步。”赵楷唤道。

曹禺在帘前停住,却不回头。

“江南民情,本王已悉。”赵楷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水榭中每个人都听见,“不当有分晓。”

曹禺肩膀微颤,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掀帘离去。

有了曹禺开头,陆续有人上前。有人写“春风不度玉门关,汴水空载奇石还”,有人写“墨痕犹带血痕深,画里无声胜有声”。诗句或隐或显,皆指向花石纲之弊。

轮到周文渊时,他沉吟良久,才提笔写下:

“艺海无涯苦作舟,丹青有道勤为径。

莫将俗务污尺素,且留清名在汗青。”

竟是劝人莫谈政事,专注艺道。

清辞录下这句时,笔尖微微一滞。她看见周文渊袖口内衬,露出一角深青色的布料——那是内侍省低级宦官的服色。虽然只一瞬,但足够确认他的身份。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沈砚舟。他没有提笔,而是从琴案下取出一管洞箫,走到画前。

箫声起。

低沉呜咽,如泣如诉。是江南的采石歌调,被他改编后,哀婉中多了几分不屈。箫声在水榭中回荡,众人皆屏息。吹至高处,沈砚舟忽然开口,和着箫声吟道:

“石不言兮人已喑,水长东兮夜深沉。

箫声咽兮凝血泪,春风度兮慰冤魂。”

四句吟罢,箫声戛然而止。他将洞箫轻放案上,朝赵楷一揖,退回琴案旁。

赵楷抚掌:“好一个‘春风度兮慰冤魂’。沈琴师此诗,当为此画点睛。”

他起身,走到案前,亲自提笔。不是写诗,而是画——在空白处最后一块位置,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株寒梅。梅枝嶙峋,花朵疏落,但枝挺直,昂然向上。

画罢,他在梅旁题款:“宣和五年上巳,郓王赵楷补梅于斯。愿此梅香,能涤浊世。”

题款下,盖了一方私印:“听松阁主”。

清辞的心猛地一跳。这是父亲的斋号,赵楷怎会有此印?除非……父亲失踪前,将此印留给了他。

品画会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去,最后只剩赵楷、清辞、沈砚舟,以及看似随侍实则监视的周文渊。

“周先生,”赵楷忽然道,“本王有件私事想请教柳掌书,可否……”

周文渊会意,躬身退下,却在转身时,深深看了清辞一眼。

待他走远,赵楷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清辞:“今晨有人将此信送至王府,指名交柳掌书。”

信封无字,封口处却按着一枚指印——朱砂色,梅形。

清辞拆信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只有一行字:

“三更,相国寺后街,旧书肆。父字。”

是父亲的笔迹!虽然刻意写得潦草,但她绝不会认错。

“送信的人,”她抬头,声音涩,“什么样貌?”

“一个十来岁的乞儿,说是一个戴斗笠的青衫人给的,那人给了他二十文钱。”赵楷道,“本王已派人去寻,但料想找不到。既然令尊约你相见,必有深意。”

沈砚舟此时走近:“相国寺后街的旧书肆……我知道那里。店主姓吴,是个聋哑老人,但极擅修复古书。令尊或许在那里藏了东西。”

“今夜我同去。”赵楷道。

“不妥。”沈砚舟摇头,“殿下目标太大。我与掌书去即可。”

“那本王在外接应。”赵楷从腰间解下那枚螭纹玉佩,递给清辞,“若有不测,持此玉佩往大相国寺藏经阁,找住持慧明大师。他是本王旧识,可护你们周全。”

清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忽然想起一事:“殿下怎会有家父的‘听松阁主’印?”

赵楷沉默片刻,才道:“令尊失踪前夜,将此印交给本王。他说若他回不来,此印便赠予能完成他未竟之事的人。”他看着清辞,“如今看来,这个人应该是你。”

夕阳西斜,将水榭染成一片金红。画轴上的诗句墨迹未,在光中微微发亮。那株寒梅尤其醒目,仿佛随时会从纸上活过来。

清辞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父亲还活着,且在汴京——这消息让她既喜且忧。喜的是父亲无恙,忧的是父亲要用这种方式联络,必是身处险境。

“掌书,”沈砚舟低声道,“今夜之约,恐是陷阱。令尊若真在汴京,为何不直接来见你?”

“我也想过。”清辞握紧玉佩,“但即便是陷阱,我也要去。万一是真的呢?”

赵楷看着两人,忽然道:“本王会调一队亲卫,暗中布在相国寺周围。若真是陷阱,至少能保你们脱身。”

“多谢殿下。”清辞行礼,心中却明白,若对方真是王黼、梁师成之流,几个亲卫恐怕无济于事。

夜幕降临,礬楼重开。今是上巳节,楼内比往更热闹,歌伎们唱着新填的《上巳曲》,酒客们猜拳行令,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清辞在厢房中做准备。她换上一身深灰男装,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略扑些黄粉,看上去像个清秀的小厮。怀中揣着父亲的信、赵楷的玉佩、还有从地窖取出的玉板拓片——万一真是父亲,这些东西或许有用。

窗外传来二更鼓声。

她吹熄灯,推开后窗。楼下是小巷,此时空无一人。她攀着窗沿,顺着廊柱滑下,落地时悄无声息。

巷口,沈砚舟已等在那里。他也换了装束,一袭玄色短打,背负琴囊——琴囊里装的不是琴,而是长短两柄剑。

“走。”他简短地说。

两人穿街过巷,避开巡夜的更夫和兵丁。相国寺在汴京中心,此时虽已闭寺,但周围夜市正盛。后街却相对冷清,只有几家书肆、字画店还亮着灯。

旧书肆在巷子最深处,门楣上悬着块破旧的木匾:“吴氏书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舟示意清辞止步,自己先上前,在门上轻叩三下,两重一轻。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虽然聋哑,但眼神清明。他看了沈砚舟一眼,又看向清辞,然后侧身让开。

书肆内堆满书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糨糊的气味。老人引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小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人。

青衫,斗笠放在手边,正是白送信人描述的模样。但那人抬起头时,清辞却愣住了——不是父亲。

是个陌生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深邃。

“柳姑娘,”那人起身行礼,“在下林远,受柳先生之托,在此等候。”

“家父呢?”清辞急问。

林远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柳先生不在此处,但他让我将此物交予姑娘。”那是一卷皮质地图,与父亲留下的羊皮图材质相同,但绘制的范围更大——是整个汴京的地下沟渠全图,密密麻麻标注着通道、密室、甚至有几处直通宫城的暗道。

“柳先生说,若他出事,姑娘可按此图,找到他藏在暗渠中的全部证据。”林远道,“证据分藏七处,这是总图。每处藏点需特定方法开启,方法写在……”

他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前门,是后门——有人在撞门!

沈砚舟脸色一变,长剑出鞘。林远迅速吹熄油灯,低声道:“跟我来!”

他推开屋角一处书架,后面竟是一条向下的密道。三人鱼贯而入,林远最后进入,反手合上书架。几乎同时,外面传来破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密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林远在前引路,手中举着一颗夜明珠。走了约半炷香,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汴河,右边通大相国寺地宫。”林远停下,“柳姑娘,我们就此别过。柳先生还让我带句话:‘梅开三度,石浮九渊’。”

“什么意思?”

“梅开三度,指行动分三次:第一次是十五年前沈先生题诗,第二次是柳先生这些年暗中查证,第三次……”林远看着清辞,“就是现在,由姑娘完成。石浮九渊,则指证据藏在最深之处——金明池底,第九道暗闸之后。”

他指向右边通道:“从此路可至大相国寺,那里安全。快走,追兵我来引开。”

“林先生……”

“不必多言。”林远将夜明珠塞给清辞,“柳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今当还。快!”

他转身冲入左边通道,故意弄出响声。沈砚舟拉着清辞奔向右边。

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很快沉寂。清辞心中一痛,知道林远恐怕凶多吉少。

两人在黑暗中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石阶。拾级而上,推开顶板——竟是大相国寺藏经阁的地下室!

油灯亮起,一位白眉老僧端坐蒲团,正是慧明大师。他看见清辞手中的玉佩,合十道:“阿弥陀佛。赵檀越已告知老衲。二位请随我来。”

他将二人引至藏经阁深处一间密室,奉上清茶,才道:“半个时辰前,相国寺周围出现不明身份之人,似在搜寻什么。老衲已让武僧加强戒备,暂时无虞。”

清辞展开皮质地图,就着灯光细看。图上七个标记点,呈北斗七星状分布:天枢位在金明池底,天璇在礬楼地窖,天玑在郓王府,天权在梅苑,玉衡在相国寺,开阳在汴河某处,摇光则在……宫城内的延福宫!

“这七处,需按顺序开启。”沈砚舟指着图上的细小注记,“每处都需特定方法:或按特定时辰,或需特定信物,或解特定谜题。柳先生这是布了一个天大的局。”

“父亲将证据分藏七处,是为了防止被一网打尽。”清辞的手指划过那些标记,“也为了……考验取证据的人。若不能解谜,便不配得此证据。”

慧明大师忽然道:“柳姑娘,令尊可曾提过‘七星会’?”

清辞摇头。

“那是元祐年间,七位志同道合的文人私下结成的社盟。”老僧缓缓道,“以北斗七星为号,旨在监察朝政,匡扶正义。沈文渊先生,便是天枢星。”

沈砚舟猛地抬头:“大师如何得知?”

“因为老衲当年,是他们的方外之交。”慧明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七星会成员身份隐秘,彼此单线联系。沈先生出事前,曾来寺中与老衲长谈,说若有不测,证据将分藏七处,待后世有缘人集齐。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其他六星是谁?”

“老衲只知三人:天璇星是位藏书家,天玑星是宗室子弟,天权星……是宫中之人。”慧明叹息,“沈先生出事后,七星会星散。有人隐退,有人改志,也有人……投了梁师成。”

周文渊。清辞脑中闪过这个名字。他或许就是投敌的七星会成员之一。

“柳先生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联络旧人,重建七星会。”慧明看着地图,“这七处藏点,或许就是新七星会的据点。姑娘若想集齐证据,需得这些人相助。”

外面忽然传来钟声——三更了。

清辞收起地图,朝慧明深深一礼:“多谢大师。今夜之事……”

“今夜老衲未曾见过任何人。”慧明合十,“二位可从寺后密道离开,直通汴河畔。赵檀越的船在那里等候。”

密道出口在汴河一处废弃的码头。赵楷果然等在船上,见二人无恙,松了口气。

“林远死了。”沈砚舟简短地说,“对方有备而来,应是周文渊报的信。”

赵楷沉默片刻,道:“周文渊今夜未回礬楼,应是躲起来了。但无妨,他的底细既已暴露,便不足为惧。倒是这地图……”

清辞将地图递给他。赵楷就着船灯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七处藏点,竟涉及这么多要害之地。柳先生真是……胆大包天。”

“但也唯有如此,才能将证据保存至今。”清辞轻声道,“父亲是在用性命,布这一局棋。”

船在汴河上缓缓行驶,两岸灯火渐稀。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赵楷忽然道:“明,本王会入宫面圣,呈上曹禺的证词和部分证据。虽不足以扳倒王黼、梁师成,但至少能让官家对花石纲起疑,暂停东南新一批的采办。”

“那其他证据……”

“需按图索骥,一一取出。”赵楷看向清辞,“这恐怕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助力。姑娘可愿继续?”

清辞望向漆黑的河面。水中倒映着零星的星光,碎成万千光点,随波起伏。

“愿意。”她说,“既然父亲布局十五年,我岂能半途而废。”

沈砚舟按剑而立,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沈某亦然。”

赵楷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竟有几分豪气:“好!那我们就来下完这盘棋。以汴京为盘,以七星为子,下一盘……翻天覆地的大棋!”

船至礬楼后巷,清辞与沈砚舟下船。临别时,赵楷道:“明品画会上的题诗,本王会命人抄录,暗中散发。让汴京文人看看,什么叫‘画壁题诗暗流涌’。”

清辞点头,目送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厢房,她点亮灯,再次展开皮质地图。七个标记点如七颗星辰,在灯下熠熠生辉。

父亲,您究竟布了一个怎样的局?

而她,又能否不负所托,让这些深埋地下的证据,重见天?

窗外传来四更鼓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场以诗画为始、以鲜血为继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掌书记事:上巳节为宋代重要节,汴京士女多至水边祓禊宴饮。相国寺为北宋皇家寺院,规模宏大,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实为当时文化交流中心。地下沟渠系统在汴京极为发达,除排水防洪外,战时亦可作通道,故有“地下汴京”之说。七星会虽为虚构,然北宋文人结社之风极盛,如“西园雅集”、“洛阳耆英会”等,皆有名于时。以星宿为号亦为常见,如苏轼曾自称“东坡居士”,黄庭坚号“山谷道人”,皆含隐逸超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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