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见那声音,是凌晨两点多。
我躺在床上,指尖夹着半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脑子里有个念头:麻木的生活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不如一死百了。
就在我盯着天花板出神时——
“嗒。”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从厨房方向传来,像有个小瓷勺掉在了地砖上。
我浑身一紧,夹烟的手指顿住。
紧接着是“咕噜……咕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像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滚动,由近及远,最后“咚”一声轻响,撞到了橱柜门脚。
停了。
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慌张、细碎,没这么气定神闲。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猛地想起小时候,在绥化乡下姥姥家过暑假。夏夜闷热,蚊虫嗡嗡,村里男人们聚在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乘凉,摇着破蒲扇,喝着搪瓷缸里的凉茶,扯闲篇,讲传说。有个姓张的老爷子,都叫他老张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以前是走村串户的木匠,手艺好,见识也多,最爱在星空下讲那些神神鬼鬼的老话。
他嘬着锃亮的铜烟袋锅,红红的火星在浓稠的黑暗里一明一灭,用那种带着痰音、不紧不慢的调子讲过:“早些年呐,兵荒马乱,人穷得活不下去,啥歪心思都敢动。有人就瞅准了北山那片乱坟岗子。那儿埋的,多是闯关东没闯过去的外乡客、横死没人收尸的可怜人,棺材打得薄,埋得浅,年头一久,木头就烂。就有那胆子肥、心黑的手艺人,半夜摸过去,专扒拉那些还没完全朽烂的棺材板,拆成木料,扛回来。”
他顿了顿,把烟锅在鞋底上“咔咔”磕了两下,火星四溅。“用那木头打家具,便宜啊!打好柜子、箱子,刷上厚厚的漆,往屋里一摆,头几天看着光鲜亮丽,跟新的一样。可过不多久,邪乎事儿就找上门了。深更半夜,家里静悄悄的,那柜门自己就‘嘎吱……嘎吱…’响,慢慢悠悠开一道缝,里头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等你心惊胆战盯着看,它又自己慢慢合上了。抽屉也是,没人碰,‘唦——’一下,自己就滑出来一截,像有东西在里头往外推。”
旁边听的人裹紧了衣服,发出低低的吸气声。老张头眯缝着眼,浑浊的眼珠映着点点星光,继续道:“还有的人家,睡到半夜,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是闹贼,是锅、碗、瓢、盆,自己个儿在那儿轻轻响,‘叮……当…’,‘窸窸窣窣’,没个规律,就像有双看不见的手,闲得无聊,在挨个儿摸,挨个儿碰,挨个儿拨弄。”
有人哑着嗓子问:“我的娘咧,那咋整?还不吓死个人?”
老张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老辈人经得多,碰上这种‘家宅不宁’,心里也慌,但有祖辈传下来的土法子。也不复杂,就抄起家里那把砍骨头、过鸡鸭、见过血的厚背菜刀。这刀啊,沉,煞气重。摸黑过去,甭开灯,瞅准那响动的柜子或者碗架子,用刀背,使上劲儿!‘哐!哐!’砍它两下。或者用刀面,狠狠拍几下。一般啊,就能镇住,消停一阵子。”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又补充道:“我们年轻那会儿,有那火气旺、胆边生毛的后生,睡得迷迷瞪瞪被吵醒,烦得很,闭着眼摸到厨房,摸到刀,朝着大概响动的方向‘哐当’就是一下,嘴里骂一句‘消停点!不让老子睡安生!’,翻个身,鼾声立马又起来了。”
当时夏夜凉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发凉,又又害怕,只当是吓唬小孩的鬼故事。此刻,在这死寂的哈尔滨冬夜,这尘封的记忆却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地蹦了出来,成了漆黑深渊里唯一能看见的、或许能抓住的救命藤蔓。
不能吵醒我妈,我掐灭烟头,悄悄掀开被子,光脚下地。初冬的午夜,地板冰凉刺骨,激得我浑身一哆嗦。摸黑蹭到厨房,墙上刀架挂着两把刀,一把轻薄的不锈钢切菜刀,一把沉甸甸、刀身黝黑发亮、刃口带着粗粝磨损的厚背砍骨刀。我几乎没有犹豫,摘下了那把最沉的。握在手里,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多少压住了一点在腔里狂跳的心脏。
我踮着脚,像个贼。先到厨房,对着碗柜侧面,“咚!咚!”用刀背磕了两下。闷响声在夜里格外响,我自己都吓得一抖,屏息听我妈屋里的动静——只有沉重的鼾声。
我放下心,随即又走到客厅,对着老电视柜、我爸常坐的沙发后面,各敲了几下。最后,把另一把切菜刀轻轻放在我妈卧室门内,刀尖冲外。
回到床上,把砍骨刀塞到枕头底下。坚硬的刀身硌着后脑勺,带来一种奇怪的踏实。
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瞪视着模糊的天花板,耳朵竖得像雷达天线,全力捕捉着空气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颤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黏稠而缓慢。厨房没有再传来奇怪的响声,客厅也一片沉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在这被放大到极致的寂静里,成了唯一的声响。
不知道是菜刀的“煞气”真起了作用,还是那“东西”只是暂时退去,窥伺在侧。总之,那一夜的后半段,家里恢复了令人疲惫的平静。直到窗户外天色泛出冰冷的鱼肚白,极度的精神消耗才将我拖入断断续续、不安的浅眠。
—
之后,鬼压床(梦魇)又开始了。
几乎每次一睡着,身体就像被水泥封死,动弹不得。
我能感觉到,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像一个冰冷沉重的东西顺着我的腿往上爬,膝盖,大腿,身上,无声地把我吞噬。
我拼命转动眼珠,透过睫毛,看见一张脸从床沿边升上来。
是隔壁班那个女孩的脸,清秀,好看,一双大眼睛,给人有一种文静的感觉。但现在这张脸青白肿胀,湿发倒垂。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只有针尖大,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向上咧开,几乎扯到耳。
然后,“喀啦…喀啦…”她的脖子发出怪响,头以一种僵硬的角度,硬生生转过来正对我。
她俯下身,腐冷的空气喷在我脸上。
“看见你了……嗬嗬”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钻进我耳朵深处,湿冷黏腻。
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开始变化。嘴角皮肤越绷越紧,发出“嘶嘶”声——
“嗤啦。”
左脸的嘴角,撕裂了。
没有血。裂口里是暗红色的肉和一点白森森的东西。裂缝顺着笑脸的弧度延伸,像这张脸皮要整个裂开。
她用尚且完好的右眼盯着我,撕裂的左半边脸一开一合,声音漏风:“这样……好看吗?”
没等我反应,更恐怖的来了。
她抬起手,把乌黑指甲的手指,慢慢进了脸上的裂缝里!指尖抠挖着,发出湿漉漉的声响。然后,她像撕下一张贴坏的面具,将左脸那撕裂的皮肤,连同底下丝丝缕缕的暗红组织,缓缓往下扯!
皮肤被剥离,露出了下面石膏般惨白的骨头,和一个嵌在骨头上、毫无生气的眼球!一半是保持着非人笑容的脸,一半是皮肉剥离、露出部分颅骨的骷髅!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只完好的、死寂的眼睛,一起死死“钉”着我。
“你喜欢……哪一边?”漏风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扭曲的期待。
那只剩下骨头与筋络的手,朝我的眼睛伸来。指尖的寒意已经刺到眼皮——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重量与恐怖压碎的瞬间!
“喔喔喔——!!!”
一声高亢、清越、仿佛能撕裂一切黑暗的鸡鸣,毫无征兆地在我僵死的脑海中炸响!
同破关那晚一样,这声鸡鸣像一道驱邪的闪电,瞬间击碎桎梏。身上的重压冰消瓦解,我才能猛地喘过气,从溺毙般的梦魇中挣脱,浑身冷汗,惊悸久久不散。城市里本没有鸡,我想或许是破关时,那只用性命护过我的红冠公鸡,留下的一缕守护之灵。
白天我也没法安宁。走夜路时,总觉得后脖子有阴冷的呼吸贴着,回头只有自己晃荡的影子。大太阳底下,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我越来越不想说话,整天提不起劲,觉得生活越来越无趣。
“不想活了,早解脱。”这个念头,变得具体,清晰,甚至带着诱人的轻松。
深夜,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是死在江边,还是死在拆迁的空地好?凌晨几点出门,穿什么衣服,遗书想了又想,打了无数遍草稿,删删改改。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到底哪天去死。真正让我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的,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