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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连环手”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在场所有差役心中炸开了锅。恐惧并未消散,却似乎被这更具体、更贴近人性的恐怖概念,强行扭转了方向。不再是虚无缥缈、无法抗衡的“狐仙”,而是一个潜伏在暗处,会连续作案、残害人命的凶徒。这种恐惧,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却也隐隐催生出一丝追索的动力——至少,凶手是人,是人就有可能被抓住。

楚明河无暇顾及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一点点几乎微不可查的靛蓝色上。他小心翼翼,用那柄随身携带的铜镊子,屏住呼吸,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一点点探入死者右手食指那狭窄的指甲缝深处。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赵霆也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浓眉紧锁,目光紧紧跟随着楚明河手中那细微的镊尖。晨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间寂静。

终于,镊子尖端夹着几粒比沙尘还要细小的颗粒,缓缓退了出来。楚明河将其轻轻抖落在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净白纸上。

那确实是某种纤维,极其细微,若非他观察入微,几乎会将其与泥污混淆。颜色是独特的靛蓝,不同于第一具女尸指甲缝里那些深蓝色的、光泽较好的丝绸纤维,也不同于那片亲王规制的青色衣角。这种靛蓝色,更深沉,更质朴,几乎不带光泽,带着一种……经过多次洗涤、晒后的陈旧感,纤维本身也略显粗糙。

楚明河将白纸举起,对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仔细分辨。

“这是……”赵霆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困惑。这几粒微不足道的东西,能说明什么?

楚明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镊子轻轻拨弄着那几粒纤维,又凑近闻了闻,除了淡淡的泥腥和血腥,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劣质皂角混合着汗渍的味道。

“织物纤维。”楚明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确定,“靛蓝色,麻或粗棉质地,多次洗涤,质地已旧。”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疑惑的脸:“你们想想,什么样的人,会穿着这种质地、这种颜色、且已经穿旧了的衣物?”

差役们面面相觑。靛蓝色,麻布或粗棉……这太常见了。码头的苦力,街面的小贩,种地的农户,甚至一些家境普通的兵丁,都可能穿这个。

“大人,”一个资历较老的胥吏大着胆子说道,“这……穿这种衣服的人,京城里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这如何查起?”

“是啊大人,”另一人也附和道,“或许只是死者挣扎时,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泥污杂物罢了……”

“蹭到的?”楚明河眼神一冷,指向死者指甲缝,“你们看,纤维嵌在指甲最深处,与皮肉组织混合,这是剧烈挣扎、抠抓时留下的!她抓到了凶手!抓破了他的衣服!”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绝不是无意间蹭到的污渍!这是死者用最后的力量,给我们留下的,指向凶手的直接物证!”

众人一时哑然。看着楚明河那无比确信的神情,再看看那白纸上细微的蓝色,虽然依旧觉得希望渺茫,却也不敢再轻易反驳。

赵霆眉头紧锁,盯着那靛蓝色纤维,脑中飞速转动。他不得不承认,楚明河的推断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如果这纤维真是来自凶手的衣物……但这范围,实在太广了。

“即便如此,大人,”赵霆沉声道,“仅凭这靛蓝色粗布,想要在京城找出凶手,无异于……”

“大海捞针?”楚明河接过他的话,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若是平时,确是如此。但如今,我们已知凶手是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可能持有特定刀具,并且,是一个胆大包天、连续作案的连环手!”

他目光炯炯,环视众人:“将这几点,与这靛蓝色、陈旧、可能属于底层劳役或特定行当的衣物特征结合起来呢?范围,是否就缩小了许多?”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负责记录的胥吏厉声道:

“记录!传本官命令!即刻起,除原有排查方向外,增加一项:全城搜查,重点关注符合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特征,且近期穿着靛蓝色、质地粗糙、有明显陈旧感,尤其衣袖、前襟等部位可能有新鲜破损或勾丝痕迹的男性!”

命令下达,现场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差役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荒谬。

全城搜查……一种颜色的旧衣服?这算什么命令?这比排查左利手和高个子还要虚无缥缈!左利手和高矮还能看出来,这衣服……今天穿靛蓝,明天不能换件别的?就算找到了穿这种旧衣服的,又能如何?难道一个个抓来审问不成?

这楚大人,莫非是破案心切,已经开始……故弄玄虚了?

就连赵霆,也觉得这命令实在有些儿戏,太过想当然。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谏,但看到楚明河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方才“连环手”的论断和第二具冰冷的尸体,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沉默地抱了抱拳,表示领命,但眼神中的疑虑和疏离,更加深重。

楚明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却并不解释。有些思路,超越了时代的认知,解释也是徒劳。他只需要结果。

命令还是被传达了下去。可以想见,在大理寺内部,以及执行任务的差役中间,这道命令引发了怎样的私下非议和阳奉阴违。“楚少卿魔怔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迟早把大理寺带进沟里”之类的流言,在衙署的角落悄然传播。

然而,就在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回了大理寺。

当时楚明河正在衙署内,对着两起案子的卷宗和现场绘图苦苦思索,试图找出更多被忽略的关联。赵霆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极其古怪,混合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大人……”赵霆的声音有些涩,他手里拿着一件折叠起来的衣物。

楚明河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霆手中的衣服上。那是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褂,颜色陈旧,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磨损,左边袖肘的位置,有一道不算太长,但颇为明显的撕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勾破的。

“这是……”楚明河瞳孔微缩。

赵霆将短褂放在公案上,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南城兵马司的人,在协助巡查一处靠近芦苇荡的废弃砖窑时,在里面发现的。据附近一个捡柴的老翁说,前天夜里,似乎看到一个穿着类似颜色衣服的高大身影在那边徘徊……兵马司的人想起我们的协查通报,就送了过来。”

楚明河猛地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那件短褂前。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触,而是先仔细观察。颜色、质地、陈旧程度……都与他在第二名死者指甲缝里发现的纤维极其吻合!

他拿起旁边木盒里的放大镜——这是他据记忆,让工匠勉强打磨出来的简陋版本——凑近了那道撕裂口。

撕裂处的纤维断裂痕迹……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撕裂口的边缘,提取出几微小的、靛蓝色的纤维,将其与白纸上来自死者指甲的纤维并排放在一起。

在放大镜下,颜色、粗细、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楚明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强压下激动,继续检查这件短褂。他在前襟的位置,发现了几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不仔细看本无法察觉的喷溅状斑点。他用指尖沾了点清水,轻轻擦拭斑点边缘,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隐隐传来。

楚明河缓缓直起身,放下了放大镜。他抬起头,看向一脸震惊与茫然的赵霆,以及被动静吸引过来、围在门口的几位胥吏和捕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真相的锐利。

他指着公案上那件陈旧靛蓝短褂,声音清晰而有力地,打破了衙署内的死寂:

“凶手的衣服,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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