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还没化净。野狐岭北二十里,那处无名山谷里,三十座帐篷搭起来了。大明这边派来二百匠人、五百兵士;瓦剌那边运来第一批矿石,堆得像小山。
林闻站在谷口高处,看着下面忙活的人。乌恩其站在他旁边,裹着厚皮袍,胡子结着冰碴。
“开春前,第一炉铁能出来吗?”乌恩其问。
“能。”林闻指着谷中正在砌的炉子,“那是试验炉,小,但快。三天就能点火。大炉要等化冻,地基得打实。”
乌恩其点头:“大汗说,第一炉铁出来,他要来看。”
“看可以。”林闻转头看他,“但只能带五十护卫,兵器全缴——这是规矩。”
“规矩真多。”
“安全第一。”林闻顿了顿,“你们运矿的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乌恩其眼神闪了下:“遇到几股马贼,被我们打跑了。”
“马贼?”林闻眯起眼,“草原上的马贼,敢劫你们的矿队?”
“不是草原的。”乌恩其低声,“像是……装的。但没抓到活的,全死了。”
。林闻心里一紧。晋商?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矿石损失多少?”
“不多,百来斤。”乌恩其看着林闻,“皇帝,你们这边……也不太平?”
“有人不想让铁厂开起来。”林闻实话实说,“但朕会查清楚。你们的矿队,往后加派护卫,我们出人,一起押运。”
“那就好。”
正说着,山谷里传来欢呼。试验炉点火了,烟囱冒出青烟,炉膛渐渐发红。
刘仁从下面跑上来,满脸黑灰,眼睛发亮:“皇上!炉温上来了!两个时辰后就能出铁!”
“好。”林闻拍拍他肩,“小心些,第一炉,稳当为主。”
刘仁点头,又冲下去了。
乌恩其看着那炉烟,忽然说:“皇帝,有件事得告诉你——也先的大儿子,脱脱不花,不赞成开铁厂。”
林闻挑眉:“为什么?”
“他说,铁是刀,是箭,是人的东西。咱们跟大明换锅换布,就够了,不该要铁。”乌恩其叹气,“那孩子,太像他母亲——心善,但不懂世道。”
“也先怎么说?”
“大汗压着他。”乌恩其顿了顿,“但脱脱不花在族里有人支持,都是些老顽固,觉得跟做生意是耻辱。”
林闻懂了。瓦剌内部也有矛盾,主战派、主和派、还有脱脱不花这种“理想派”。
“需要朕帮忙吗?”
“不用。”乌恩其摆手,“草原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只是提醒皇帝——如果哪天脱脱不花掌权,这铁厂……可能就保不住了。”
“所以你们得抓紧。”林闻说,“趁也先在,多炼铁,多存粮。等你们强了,脱脱不花想改也改不了。”
乌恩其笑了:“皇帝,你说话总这么实在。”
“因为朕没时间绕弯子。”
两人下山谷。炉子前热气人,匠人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矿石、焦炭一层层铺进去,鼓风机呼啦啦吹。
刘仁盯着炉温,不时喊:“加炭!”“风力再加!”
两个时辰后,出铁口打开。红亮的铁水流出来,淌进砂模里,滋滋作响,白烟腾起。
第一炉铁,成了。
乌恩其激动得手抖,蹲下摸那还没完全凝固的铁块——烫,但他没缩手。“好铁……比我们以前炼的强多了。”
“这是生铁。”刘仁解释,“还得精炼,去杂质,才能打东西。”
“能打什么?”
“锅,犁,车轴……”刘仁看向林闻,“皇上,试打一件?”
林闻点头:“打口锅。”
匠人取出一块铁,放小炉里重熔,然后捶打。铁锤叮当,火花四溅。半个时辰后,一口铁锅雏形出来了——粗糙,但能用。
乌恩其捧着锅,像捧宝贝:“这锅……厚实。”
“这只是开始。”林闻说,“等大炉建好,一天能出二十口锅。你们要多少,有多少。”
“好!好!”乌恩其连声说,“我回去就报大汗,加派矿队!”
正高兴着,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范广带兵冲进来,脸色凝重:“皇上!宣府急报——孙家的人在宣府城外闹事,说咱们铁厂抢了他们生意,要砸榷场!”
林闻脸一沉。孙家,果然跳出来了。
“多少人?”
“二百多,都是家丁护院,拿着棍棒。”范广说,“宣府守军拦着,还没打起来。但孙家老太爷亲自来了,说要见皇上。”
“见朕?”林闻冷笑,“好,朕去见他。”
他转身对乌恩其说:“老先生,铁厂这边你盯着。朕去处理点家事。”
“需要帮忙吗?”乌恩其问。
“不用。”林闻翻身上马,“这是大明内部的事,朕自己解决。”
宣府城外,榷场入口挤满了人。孙家的家丁举着木牌,上面写着“,与民争利”“还我生计”。领头的正是孙老太爷,七十多了,拄着拐杖,但嗓门洪亮。
宣府守军结成人墙挡着,两边推搡,骂声一片。
林闻到时,场面正乱。他下马,直接走到孙老太爷面前。
老头看见皇帝,愣了下,还是跪了:“草民孙有财,叩见皇上。”
“起来。”林闻看着他,“孙老爷子,这是闹哪出?”
孙有财起身,拐杖戳地:“皇上!这榷场,原先是我孙家帮着打理,每年缴税三千两。可自从皇上开了铁厂,货全从铁厂走,我孙家的生意……断了!”
“所以你就带人来砸场子?”
“草民不敢砸,是来讲理!”孙有财激动起来,“皇上,与瓦剌贸易,向来是晋商办,这是祖制!如今皇上绕开我们,自己开厂,自己卖货——这不合规矩!”
“规矩?”林闻笑了,“孙老爷子,朕问你,你们跟瓦剌贸易,一斤铁锅卖多少钱?”
“这……三十两。”
“瓷锅呢?”
“二十两。”
“成本多少?”
孙有财噎住了。
“朕替你说。”林闻环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铁锅成本五两,瓷锅成本二两。你们翻五六倍卖,赚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人群哗然。
“朕开铁厂,一口铁锅卖十两,瓷锅卖五两——比你们便宜一半,质量更好。”林闻盯着孙有财,“孙老爷子,你说说,这是与民争利,还是惠民?”
孙有财脸涨红了:“可、可我们缴税……”
“你们缴税,朕的厂就不缴?”林闻从怀里掏出账本,“铁厂开张一月,已缴税五千两。你们孙家去年全年,缴税多少?三千两。谁贡献大?”
账本摔在地上,白纸黑字。
孙有财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知道你们想什么。”林闻提高声音,“觉得朕断了你们财路。但朕告诉你们——财路有的是,就看你们走不走正路。”
他指着榷场里堆的货物:“铁厂需要原料,需要运输,需要销售。你们孙家有商队,有人手,有渠道——为什么不跟朕,非要做对?”
孙有财抬起头:“皇上肯……?”
“肯。”林闻说,“但有个条件——规矩得按朕的来。价格透明,依法纳税,不得欺行霸市。做得到,朕分你们三成份额。做不到,就看着别人发财。”
这是软硬兼施了。孙有财眼珠转了转,忽然跪下:“草民……愿为皇上效力!”
“起来。”林闻扶他,“具体事宜,跟宣府巡抚谈。但记住,今天闹事的人,全部拿下——领头的杖三十,从者罚银。孙老爷子,你管教不严,罚银一千两,充作军饷。”
“草民……认罚。”
一场风波,就这么压下了。
于谦在旁低声说:“皇上,孙家不会真服气的。”
“朕知道。”林闻看着孙家队伍散去,“但先稳住他们。等铁厂站稳了,再慢慢收拾。”
“铁厂那边,要不要加防?”
“加。”林闻说,“从骁骑营调五百人,常驻铁厂。瓦剌那边,也让他们派兵——名义上联合护卫,实际上互相监视。”
“是。”
正说着,远处又来一骑。是王诚,马跑得急,到跟前滚鞍下马:“皇上!京里出事了!”
“说。”
“李庸案牵连的十七个官员……昨夜在诏狱,全死了。”
林闻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中毒。晚饭里下了砒霜。”王诚声音发颤,“看守的狱卒也死了两个。现在朝中谣言四起,说皇上……人灭口。”
人灭口?林闻冷笑。这是栽赃,是宫。
“谁传的谣言?”
“不清楚,但御史台已经有人上折子,要求彻查。”王诚顿了顿,“还有……张軏的旧部,今天在兵部闹事,说要为张提督申冤。”
内外联动。朝中余党,开始反扑了。
“回京。”林闻下令,“于侍郎,铁厂这边你盯着。范广,点三百人,随朕走。”
“皇上,京里情况不明,不如先……”
“先什么?躲着?”林闻翻身上马,“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京城,诏狱。
十七具尸体盖着白布,排成一排。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全到了,个个脸色难看。
林闻进来时,所有人跪下。
“查清楚了吗?”林闻问。
刑部尚书哆嗦着:“毒……毒是下在青菜汤里的。厨子已经抓了,但、但他也服毒死了。”
“死无对证。”林闻走到尸体前,掀开一具白布——是个侍郎,脸发黑,七窍流血。“好手段。一次灭口十七人,还嫁祸给朕。”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懋开口:“皇上,此事影响极坏。朝中已有人议论,说皇上……”
“说什么?说朕心虚,人灭口?”林闻转身盯着他,“刘卿,你信吗?”
刘懋低头:“臣……不敢妄断。”
“不敢?那就去查。”林闻声音冷下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给朕查清楚。查不出,你们三个,辞官吧。”
三人冷汗下来了:“臣……遵旨。”
走出诏狱,王诚跟上来:“皇上,奴婢查到点线索——昨夜有人看见,御膳房太监小顺子,去过诏狱厨房。这小顺子,是……是王振以前收的儿子。”
又是王振余党?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小顺子人呢?”
“失踪了。”
“找。”林闻咬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回到乾清宫,奏折堆成山。全是李庸案后续的,有喊冤的,有要求严查的,有借机攻讦政敌的。
林闻一份份看,看到半夜。大部分是废话,但有几份引起他注意——都是替张軏喊冤的,说张軏虽有错,但罪不至死,要求。
“?”林闻冷笑,“张軏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平什么反?”
他叫来陆炳——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太后名单上的人。
“张軏的旧部,最近有什么动作?”
陆炳递上密报:“三天前,京营游击将军赵奎,在家中密会七人,都是张軏旧部。他们商量……要联名上奏,保张軏。还说如果皇上不准,就……就联络边将,施压。”
“施压?”林闻眯起眼,“怎么施压?兵变?”
“他们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陆炳低声,“皇上,要不要先抓人?”
“抓,但要有证据。”林闻想了想,“你带人盯紧赵奎。等他们再聚时,当场拿下。”
“是!”
陆炳退下后,林闻走到地图前。京营刚整编完,军心未稳。张軏旧部若真闹起来,是个麻烦。
但更大的麻烦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们?李庸倒了,王振死了,朝中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
他想起孙家。晋商有钱,能收买官员,能雇凶人。但孙家刚被压服,这么快就反扑?
或者……是宫里的人。
他看向王诚:“先帝的妃嫔,还有哪些在世的?”
王诚一愣:“有吴太妃、周太妃、郑太妃……都在仁寿宫荣养。”
“她们有子嗣吗?”
“吴太妃生有公主,已出嫁。周太妃无子。郑太妃……”王诚顿了顿,“郑太妃生有皇子,但夭折了。她一直住在景仁宫,很少露面。”
“郑太妃……”林闻想起来了。这位太妃是宣宗晚年宠妃,儿子要是活着,该是亲王。她娘家是江南郑氏,大族,有钱。
“查查郑家。还有,郑太妃最近见过什么人。”
“奴婢明白。”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林闻吹灭灯,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过着一件件事:铁厂、孙家、诏狱命案、张軏旧部、郑太妃……
千头万绪,但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不想让他安稳坐江山,不想让他推行新政。
“那就来吧。”他轻声说,“看看谁熬得过谁。”
迷迷糊糊睡去,梦见太后。太后站在仁寿宫前,对他笑:“皇帝,路还长,慢慢走。”
他伸手想拉,太后却转身,消失在雾气里。
惊醒时,天已蒙蒙亮。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诚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皇上!永丰庄……又出事了!”
“说!”
“昨夜……学堂起火,烧了两间教室。”王诚声音发抖,“孩子们没事,都救出来了。但……但庄安不见了。”
林闻猛地坐起:“什么叫不见了?”
“起火时混乱,庄安本来跟大家一起跑出来,后来……就不见了。栓子带人找了一夜,没找到。”
林闻心往下沉。庄安,那个六岁的孩子,李庸的孙子。
绑架?报复?还是……
他忽然想起苏青禾说过的话:有些病,得断。
这病,还没断净。
“备马。”林闻披衣起身,“去庄子。传令九门,严查出城人员。告诉陆炳,全城搜找庄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晨光里,紫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但林闻觉得,这座城,这座江山,从没像现在这样——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