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响的深渊
通往旧铁路隧道的路,比记忆中更加难走。
爆炸和交火的痕迹随处可见。坑洼里积着暗红色的、分不清是锈水还是血水的液体。被炸塌的砖石堵住了部分通道,他们不得不绕行,甚至从扭曲变形的管道缝隙中爬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一种更深沉、更甜腻的腐败气息,那是蚀铁菌活跃的味道。
越靠近隧道深处,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手电光柱扫过墙壁,能看到菌毯的覆盖范围似乎扩大了,颜色也变得更加暗红,像凝固的血痂。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小型动物的骸骨,被菌丝包裹、分解,融入那蠕动着的、半金属质感的诡异生物质中。
“这些鬼东西……长得更快了。”小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手里的短棍握得指节发白。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手中的高频脉冲微微抬起,枪口随着视线移动。骨传导耳机里一片寂静,莫里斯和徐博士那边似乎还没有到达指定区域,或者处于严格的无线电静默中。
据记忆和之前留下的标记(用刀在墙壁上刻下的不起眼划痕),他们艰难地向泵站方向推进。手电的电量已经消耗过半,备用电池只剩一节。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就在他们接近泵站外围那个T型岔口时,林默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小彩隐蔽。
前方,通往泵站的通道入口处,情况和他们上次离开时完全不同。
原本只是稀疏覆盖的菌毯,此刻已经浓密得如同铺了一层暗红色的、不断起伏的毛毯,几乎将整个通道口堵死。菌毯表面,那些镶嵌的电子元件闪烁着更加密集、更加有规律的微光,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更令人心悸的是,菌毯之中,隐约可见数个新的、大小不一的“隆起物”。有些像是包裹着金属残骸,有些则隐约显露出扭曲的、类似肢体或骨骼的轮廓。
其中一个较小的隆起物,就在通道口边缘,形状像是一个蜷缩的人体,只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脉动着的暗红色菌丝和破碎的电路板。
“是……猎人?”小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认出了那隆起物旁边半露出的、一块染血的猎人制服的碎片。
林默心中一沉。看来在他们离开后,有新纪元的人,或者试图探索这里的猎人,遭遇了不测,成为了菌毯新的“养料”。
“小心,别靠太近。”林默低声道,目光扫视着四周。菌毯似乎处于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但那种蠕动和微光的闪烁,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金属腥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里有种隐隐的灼烧感。
他们无法从正面通过。菌毯几乎封死了入口。
“走另一边,通风管道。”林默指向当初他们逃离时,那个菌毯相对稀疏的通风口方向。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主通道口,贴着墙壁,挪向通风管道所在的角落。上次他们掀开的栅格还在地上,洞口黑黢黢的,像一个等待猎物的口器。
林默用手电照向洞内,光束刺破黑暗。管道内壁同样覆盖了一层菌毯,但比外面薄得多,而且似乎处于休眠状态,光泽黯淡。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菌毯在管道内蔓延的方向,似乎是朝着泵站深处,也就是那个融合体所在的区域。
“它在朝里面生长。”小彩也看到了,“像是有东西在吸引它。”
“可能是融合体本身,也可能是泵站里有什么东西在释放信号。”林默站起身,眉头紧锁。再次进入通风管道,风险极大。里面的菌毯虽然看起来休眠,但随时可能被激活。而且管道狭窄,一旦遭遇袭击,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但这是唯一的路。
“我先下。”林默将手电咬在嘴里,拔出军刀,率先钻了进去。小彩紧随其后。
管道内比上次更加难行。菌毯虽然薄,但滑腻异常,脚踩上去几乎无法着力。空气中那股甜腻气味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臭氧和腐烂水果混合的怪味。手电光下,菌毯表面偶尔会反射出细小的、金属般的光泽。
他们爬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不去触碰那些看似休眠的菌毯。管道向下倾斜,越来越深,温度也逐渐升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生物体代谢产生的温热。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光,而是那种暗红色的、菌毯自身发出的、如同劣质霓虹灯般的微光。他们已经接近泵站那个被改造的实验室空间了。
林默停下,关闭手电,示意小彩也关掉。两人在绝对的黑暗中,靠着前方透出的微弱红光,勉强辨认着方向。
下方传来声音。
不是菌毯蠕动的沙沙声,也不是电子设备运转的嗡鸣。
而是……说话声。
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在接收不稳定的信号。但仔细分辨,能听出是人类的语言,只是语调平板,毫无情感起伏,单词之间也缺乏正常的连接。
“……识别……外来……信号……源……”
“威胁……等级……评估……”
“清除……程序……启动……失败……”
“……需要……更多……能量……”
“……主体……呼唤……回应……”
是那个融合体!它在“说话”!而且听起来,比上次更加“连贯”,虽然依旧破碎,但似乎正在恢复某种形式的……认知或沟通能力?
林默和小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怪物,在进化?还是说,它内部那个属于“零号原型”的意识残片,正在以某种扭曲的方式重新整合?
“……检测到……熟悉……神经……图谱……”
融合体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目标似乎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林……默……博……士……”
冰冷、平板、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直接穿透通风管道的铁皮,钻进他们的耳朵!
“它发现我们了!”小彩低呼。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下方泵站空间里,那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急促!紧接着,一阵如同无数金属薄片相互摩擦、又像水涌动的哗啦声响起!
菌毯被激活了!
“退!快退出去!”林默低吼,同时转身,手脚并用地向管道外爬去!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管道内壁,那些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薄薄菌毯,瞬间“活”了过来!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增厚、蔓延,堵住了退路!菌丝像无数细小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试图缠绕他们的手脚!
林默挥动军刀,砍断几缠上脚踝的菌丝。菌丝断裂处喷溅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汁液,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味。被砍断的菌丝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生长出新的分支!
小彩也在奋力挣扎,短棍砸在菌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效果甚微。菌毯的韧性远超想象,而且似乎对物理攻击有很强的耐受性。
“用这个!”林默想起莫里斯给的强磁场手雷!他迅速取下一枚,拔掉保险,朝着身后菌毯最密集的方位扔去!
手雷滚落在菌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秒,两秒……
嗡!!!
一股无形的、但能清晰感觉到的冲击波以手雷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空气中仿佛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周围的菌毯如同被沸水浇到的雪,瞬间剧烈收缩、扭曲、发出吱吱的尖利声响!那些伸向他们的菌丝也猛地缩回,表面的金属光泽瞬间黯淡!
磁场扰起效了!但只有五秒!
“快走!”林默和小彩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拼命向外爬!
五秒转瞬即逝。磁场消散,菌毯的活性虽然被暂时抑制,但并未死亡,很快又开始缓慢地蠕动、恢复。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通风管道,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回头看去,管道口已经被重新涌来的菌毯堵塞了一半,暗红色的菌丝在洞口边缘蠕动,如同活物的触须。
“咳咳……”小彩剧烈咳嗽着,吸入的孢子让她感到喉咙和肺部一阵灼痛。
林默也感觉头晕目眩,强磁场似乎也对人体有轻微影响。他挣扎着站起,拉起小彩,警惕地看向泵站入口的方向。主通道口那厚厚的菌毯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如同水般向这边蔓延过来!
退路被封,前有融合体,后有菌毯!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相对开阔的岔口区域!
“……目标……锁定……”
融合体那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一丝……“兴奋”?泵站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心跳般脉动起来。
“它……它要过来了!”小彩声音发颤。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强磁场手雷还有一枚,但只能用一次。高频脉冲对菌毯效果未知,对融合体可能更差。军刀和短棍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无用。
硬拼是死路一条。
沟通?和这个扭曲的怪物?
“林默博士……”
融合体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如同金属拖拽地面的摩擦声。泵站入口处,暗红色的光芒中,一个畸形的轮廓逐渐显现。
依旧是那个人形与金属、菌毯、电子垃圾的扭曲结合体。但似乎比上次看到时“长高”了一些,轮廓也更加……清晰?它移动的方式不再是笨拙的拖行,而是利用菌毯作为“肌肉”和“肌腱”,以一种不协调但更有效率的蠕动方式前进。在菌毯外的人类头部和手臂,皮肤呈现出更加不自然的灰败,嵌合的电子元件闪烁的频率与菌毯的脉动完全同步。
它的“眼睛”(如果那镶嵌在额头的两个闪烁的摄像头模块可以算作眼睛)锁定了林默。
“识别……确认……林默……博士……”
“创造者……摧毁者……”
“钥匙……碎片……”
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出令人费解的信息。
钥匙碎片?林默心中一动。是指“方舟”需要的生物特征密钥?还是指别的什么?
“你……”林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岔口回荡,“是‘导师’吗?Subject-00?”
融合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头部(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部)微微歪向一侧,摄像头模块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
“……导师……代号……已删除……”
“……我是……融合……进化……新形态……”
“……旧数据……残留……呼唤……创造者……”
它的回答混乱而矛盾,似乎存在着多个“意识”在争夺主导权。一个是原本的“零号原型”实验体(导师),一个是蚀铁菌的集体生物质意识,还有一个是融合了服务器数据的、扭曲的电子智能?或者三者已经不分彼此?
“你呼唤我,是为了什么?”林默试图引导对话,“为了‘钥匙’?为了‘方舟’?”
“……方舟……需要……钥匙……”
“……导师……部分……渴望……回归……”
“……菌群……部分……渴望……吞噬……进化……”
“……数据……部分……渴望……理解……完整……”
三个不同的“渴望”,从同一个扭曲的躯体里表达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回归哪里?吞噬什么?理解什么完整?”林默追问,同时悄悄将手伸向腰间,握住了最后一枚强磁场手雷的保险栓。
融合体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菌毯和电子元件的闪烁变得杂乱无章。然后,它缓缓抬起那只还能看出人类手臂轮廓、但覆盖着菌丝和电路板的手臂,指向林默。
“……你的……神经图谱……数据……独特……”
“……与‘方舟’……与‘我们’……同源……”
“……交出……数据……或者……融入……”
菌毯开始加速蠕动,从融合体身上剥离出数条粗壮的、末端尖锐的菌丝触手,如同毒蛇般昂起头,对准了林默和小彩。空气中甜腻的气味陡然浓烈,带着一种攻击性的信号。
“它要攻击了!”小彩举起短棍,挡在林默身前,尽管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交出数据?融入?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死亡或者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
没有退路了。
林默猛地拔掉强磁场手雷的保险栓,却没有扔向融合体,而是用尽全力,扔向了他们身后主通道口方向,那片正在涌来的菌毯!
“捂住耳朵!”他大喊一声,同时扑倒在地,将小彩也拉倒!
嗡!!!
比之前更强烈的磁场冲击波在菌毯中爆发!大片大片的菌毯瞬间萎靡、收缩、失去活性!主通道口暂时被清空出了一小片区域!
“走那边!”林默指向被暂时清空的通道口。那是他们来时的路,虽然可能还有菌毯,但总比面对这个明显更危险的融合体要好!
两人连滚爬起,朝着清空的通道口冲去!
融合体似乎被林默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激怒”了,发出一阵刺耳的、混合了电子杂音和生物嘶鸣的咆哮!数条菌丝触手如同标枪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林默感觉背后恶风袭来,猛地将小彩向前一推,自己则就势向侧方翻滚!
噗!噗!
两条菌丝触手擦着他的身体射过,深深扎入旁边的混凝土墙壁,坚硬的墙壁像豆腐一样被刺穿!第三条触手则卷向他的脚踝!
林默在半空中扭身,高频脉冲对准卷来的触手扣动扳机!
滋——!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高频能量脉冲激射而出,击中了菌丝触手!
触手尖端猛地一颤,表面覆盖的菌丝和电路板瞬间焦黑、碳化,发出一股焦臭味。触手吃痛般缩回,但很快,更多的菌丝从断裂处生长出来,眨眼间就恢复了原状!高频脉冲只能造成短暂损伤,无法彻底摧毁!
“它的再生能力太强了!”林默心头一沉。
趁着融合体触手回收的间隙,他和小彩终于冲到了主通道口。身后,融合体那沉重的摩擦声再次近,更多的菌丝触手正在凝聚!
“这边!”小彩眼尖,看到通道侧面有一个被炸塌形成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不知通向哪里。
没有选择,两人一前一后,挤进了缝隙。
缝隙后面是一个更加狭窄、低矮的维修通道,布满灰尘和蛛网,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他们顾不上许多,沿着通道拼命向前爬。
融合体巨大的身躯无法挤进缝隙,但菌丝触手却可以!几条细长的菌丝如同灵活的毒蛇,钻进缝隙,紧追不舍!
通道狭窄,无法有效躲避!林默反手又是两枪,击退了最近的菌丝,但能量指示瞬间掉到了红色警告区!过热,需要冷却!
“前面有光亮!”小彩喊道。
通道尽头,似乎是一个向上的竖井,井口有微弱的自然光透下!
希望就在眼前!两人用尽最后力气,冲向竖井底部。
竖井底部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有一架锈蚀严重、但似乎还能用的金属梯子通向井口。
菌丝触手已经追到了身后!
林默让小彩先上,自己转身,掏出军刀,砍向最近的一条菌丝!菌丝坚韧异常,军刀只能砍入一半就被卡住!更多的菌丝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拖回黑暗!
“林默!”已经爬上几米高的小彩回头看到,惊呼一声,想下来帮忙。
“别管我!上去!”林默吼道,同时用脚蹬住井壁,死死抵住菌丝的拉扯。他感到菌丝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正在分泌某种腐蚀性的粘液,他的裤腿开始冒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竖井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刺耳的、类似消防警报的尖啸声!声音频率极高,极具穿透力!
是声波!而且正是之前他们用来驱散“认知灰烬”的那种高频噪音!
紧追不舍的菌丝触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缩了回去!不仅是触手,就连通道深处融合体本体发出的暗红色光芒和摩擦声,也似乎受到了扰,变得不稳定起来!
井口的光亮被一个身影挡住。一个穿着破烂工装、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发出刺耳噪音的、像是用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大喇叭的人,正趴在井口,对着下面。
是瘸叔!那个“灰鼠”里的老维修工!
“愣着嘛?快上来!这破玩意儿撑不了多久!”瘸叔沙哑的嗓音透过噪音传来。
林默和小彩不敢怠慢,小彩快速向上爬,林默紧随其后。
爬上井口,外面是废弃污水处理厂建筑群边缘的一个露天沉淀池底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废墟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瘸叔手里拿着的,果然是一个用汽车喇叭、功放板和一堆乱七八糟零件粗暴组装成的大号噪音发生器,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他看见两人爬上来,立刻关掉了开关,世界瞬间清静了不少,只剩下耳鸣的回响。
“你们这两个小崽子,胆子真肥,敢往那种地方钻!”瘸叔骂骂咧咧,但眼神里却有一丝后怕,“要不是夜枭不放心,让我跟来看看,你们就得变成那些‘红毯子’的肥料了!”
“谢谢,瘸叔。”林默喘着粗气,真诚地道谢。没有那阵噪音,他们很可能就交待在里面了。
“别谢我,谢夜枭去。”瘸叔摆摆手,警惕地看着竖井方向。井口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和蠕动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似乎融合体暂时退回了更深处。“那玩意儿怕这种尖叫声,但也只是怕一会儿。它好像在学习,适应。上次用警报器还能吓跑它,这次效果就差多了。快走,这里不能久待!”
三人迅速离开沉淀池区域,在瘸叔的带领下,七拐八绕,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灰鼠”地盘外围。
“你们要找的零件,我找到了一些,但不全。”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瘸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老旧但完好的电子元件,“剩下的,可能得去更老的厂区找了,比如那个倒闭了二十年的‘先锋电子厂’的旧仓库。但我劝你们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比西边管道还邪门。以前也有不怕死的去淘金,十个进去,能出来两三个就不错了,出来的也多半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影子会说话’、‘墙壁在流血’之类的。”
“先锋电子厂?”林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就在旧港区边上,靠近江边那个老船坞。”瘸叔压低声音,“那地方,闹‘脏东西’闹得最凶。连我们‘灰鼠’都不怎么靠近。”
又是旧港区。林默心中一动。徐博士提供的“方舟”坐标片段,也指向旧港区深处。难道“方舟”就藏在那个闹鬼的电子厂里?
“谢谢提醒,瘸叔。”林默接过零件,“这个噪音发生器,能借我们用用吗?或者告诉我们怎么做的?”
瘸叔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粗制滥造的喇叭,撇撇嘴:“这破玩意儿,也就吓唬一下那东西。真要对付它们,得用更厉害的。”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夜枭说你们在大事,对付新纪元那帮杂碎。我老头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捣鼓点破烂。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给我点时间,我试试看能不能用这些零件,做个更好用的‘驱影器’,功率更大,频率可调。但需要电源,大功率的。”
“需要多久?”林默问。
“最快也要明天晚上。”瘸叔估算了一下,“还得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变压器和电池。”
明天晚上……时间紧迫,但总比没有好。
“拜托你了,瘸叔。”林默郑重地说,“另外,如果看到我的同伴,一个脸上有疤的老男人和一个受伤的女人,他们可能也会来这边,麻烦照应一下。”
“脸上有疤?独眼?”瘸叔似乎想到了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两个人影往旧船厂那边去了,速度很快,没看清脸,但其中一个好像有点跛脚。”
是莫里斯和徐博士!他们已经进入旧港区深处了!
林默和小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急切。
与瘸叔约定好明天晚上来取改进版的“驱影器”后,两人立刻动身,朝着旧港区深处,那个废弃的船舶研究所方向赶去。
夜幕降临,旧港区笼罩在沉沉的黑暗和浓雾之中。破败的吊车如同巨人的骨架,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锈蚀的船壳半埋在淤泥里,像搁浅的巨兽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腥味、铁锈的酸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电子设备散发出的、类似于臭氧的微弱气味。
越靠近船舶研究所(据路牌和地图碎片判断),那种诡异的寂静就越发明显。连风声和江水声似乎都被某种东西吸收了。街道两旁的建筑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小彩握紧了短棍,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林默也将高频脉冲调整到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虽然能量已经不多。
按照徐博士提供的模糊坐标,他们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旧研究所主楼的建筑前。这是一栋五层高的苏式风格楼房,外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大部分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
楼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科研设备和破碎的试剂瓶。地面有新鲜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莫里斯叔叔他们应该到了。”小彩低声道,指了指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用石子摆出的简易箭头标记,那是猎人间常用的暗号。
箭头指向主楼侧面一个半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手电光。
两人警惕地靠近,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莫里斯。
“……信号源就在这里地下,但被什么东西屏蔽了,强度很弱,断断续续。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才能准确定位……”
“这里的扰……很强……”是徐博士虚弱的声音,“不是普通的电磁扰……像是……某种生物电场……和我们在隧道里遇到的……有点像……”
林默和小彩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类似地下室储藏间的地方,堆满了蒙尘的档案柜和废弃的办公家具。莫里斯和徐博士蹲在角落里,面前摊开着一台便携式信号分析仪和几个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杂乱跳跃。
看到林默和小彩进来,莫里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和空空如也的腰间(强磁场手雷用完了),脸色又凝重起来。“遇到麻烦了?”
“很烦。”林默简要将隧道里的遭遇说了一遍,包括融合体的“进化”、对话,以及瘸叔的救援和对“先锋电子厂”的警告。
莫里斯听完,那只机械义眼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它在学习,在适应……这比我们预想的更糟。‘导师’的意识残片可能正在与蚀铁菌和服务器数据更深层次地融合,形成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混合意识体。”他看了一眼信号分析仪,“而这里的扰……很可能也与之有关。徐博士说,扰源的特征,与隧道融合体释放的生物电场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分散,更加……无处不在。”
“分散?无处不在?”小彩不解。
“就像……”徐博士努力组织着语言,高烧让她的思维有些迟钝,“就像这片区域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扰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埋藏在这片土地下面,正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这种扰。”
林默想起了“认知灰烬”,那种半实体的精神污染物。难道旧港区地下,也埋藏着类似的、甚至更可怕的东西?与“方舟”有关?
“信号源的具置能确定吗?”林默问。
莫里斯摇摇头:“只能确定在这栋楼的地下,深度大约十五到二十米。但具体坐标,被扰得太厉害,无法精确定位。我们需要下去。”
下去?进入这个散发着不明生物电场扰、可能埋藏着未知危险的地下?
“入口呢?”林默环顾四周。
莫里斯用脚点了点地面:“就在这里下面。我们检查过,这层地板下面是空的,有通道。但入口被封死了,很厚的水泥,可能还有金属加固。强行破拆动静太大,而且可能触发警报或者……别的什么。”
一时间,地下室陷入了沉默。地面之下,可能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方舟”,但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而他们缺乏工具,缺乏信息,外面还有新纪元的追兵和未知的“脏东西”威胁。
就在这时,徐博士忽然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小彩问。
“声音……很轻……像……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电流的杂音……从下面传上来的……”
林默和莫里斯立刻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起初,只有地下室固有的、细微的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心跳。
但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混杂着无数低语和电子噪音的“声音”,真的穿透了厚厚的地板和水泥,隐隐约约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那声音无法分辨具体的词语,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混合体——痛苦、迷茫、渴望、以及……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观察感。
仿佛地底深处,有一个庞大的、沉睡的、由无数意识碎片拼凑而成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并且……“看”着他们。
地下室里的温度,似乎陡然下降了几度。
林默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个由瘸叔描述的、夜枭警告的、徐博士探测到的,埋藏在旧港区地下的“脏东西”或“扰源”……
它似乎,并不欢迎访客。
而“方舟”的信号,正从它的“体内”或“身边”,断断续续地发出求救——或者说,引诱?
第十一章在旧港区地下的诡异低语中结束。隧道遭遇揭示了融合体“零号原型”的恐怖进化,而旧港区地下的不明扰源和隐约的“低语”则带来了新的、更深层次的恐惧。双线汇合于船舶研究所,但目标“方舟”似乎深陷于更危险的存在之中。林默一行人面临着抉择:是冒险深入地下,探寻“方舟”与诡异低语的真相,还是暂时撤退,寻找更多装备和线索?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