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将那张皱巴巴纸片上的字迹映照得更加扭曲,却也让那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陈桂兰的眼帘——

刘向东。

旁边是一个地址,看起来像是家属院的某栋楼号。

刘向东?第三机械厂后勤处的刘处长?那个笑容和善、一手促成她借调、对她手艺赞不绝口的刘处长?!

陈桂兰捏着纸片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是了,难怪。一个普通厨子何大年,哪有那么大胆子和门路,持续地、有选择地偷换克扣招待所的紧俏物资而不被发现?背后若没有实权人物的默许甚至指使,光靠一个杂工张老栓,怎么可能轻易将东西倒卖出去而不留痕迹?

何师傅那惊恐、绝望又带着一丝求救的眼神,此刻有了答案。他不是主谋,更像是被套上缰绳、不得不拉磨的驴。贪心固然有之,但更大的恐惧,恐怕来自于刘处长。纸条上只写名字和地址,没有指控,更像是何师傅在绝境中抛出的、指向真正黑手的唯一线索,希望她能看懂,或者……希望她能把这烫手山芋递出去,搅浑水,或许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

这纸条,是裹着毒药的蜜糖,也是淬着火星的柴。

交出去?交给谁?韩勇?王班长?厂党委?证据呢?仅凭何师傅(一个已被逮捕、涉嫌贪污的人)私下传递的一张字条,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扳倒一个正春风得意的后勤处长?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刘向东既然敢做,必定有防范,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替罪羊(如何师傅和张老栓),把自己摘净。

不交?装作不知道?那么,刘向东依然会是那个赏识她、可能给她“机会”的领导。但这样一个人,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今天可以为了利益默许手下陷害她,明天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直接将她吞噬。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况且,何师傅递出这张纸条,难保没有其他人知道,若刘向东察觉,她便是知情不报,更危险。

陈桂兰走到水盆边,将纸条浸入水中。粗糙的纸张吸水后,字迹慢慢洇开、模糊,最终化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污迹。她将纸团捞起,揉烂,丢进墙角专门用来收集废纸引火的破铁桶里。看着那团烂纸,她眼神冰冷。

直接举报,时机未到,力量不足。装聋作哑,后患无穷。

她需要一个更巧妙、更安全,甚至能反过来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办法。

第二天,陈桂兰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招待所后厨。经历了昨天的风波,厨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何师傅和张老栓的位置空着,几个帮工看到她,都带着敬畏,主动打招呼,活也更卖力。王班长对她客气中带着几分倚重,早早把她叫到一边。

“陈师傅,考察团今天下午就到!入住后晚上有个简单的欢迎便宴,明天是正式的技术交流和厂区考察,中午晚上都有宴请,规格很高。”王班长语速很快,带着紧张,“刘处长特别交代,餐饮接待是重中之重,点心不仅要精致好吃,还要有特色,能体现咱们厂、咱们地方的水平,最好……还能有点新意,让领导们印象深刻。”

他搓着手,期待地看着陈桂兰:“原料我都按你要求的,准备了双份,最好的那份已经单独锁进小库房,钥匙你拿一把,我拿一把。需要什么人手,你随便挑。今天下午的欢迎便宴,你看准备什么点心合适?”

陈桂兰沉吟片刻。欢迎便宴,相对轻松,但也是第一印象。不能太隆重喧宾夺主,也不能太普通失了水准。她需要既能展示手艺,又不会过早暴露全部实力,还能为明天的正式宴席留下悬念的点心。

“王班长,下午便宴,人数大概多少?”

“考察团六人,加上厂里陪同的领导,大概十到十二人。”

“好。”陈桂兰点点头,“我准备三样:一是杏仁豆腐,清爽开胃,造型雅致;二是枣泥方糕,软糯香甜,寓意吉祥(方糕谐音‘方高’,有步步高升之意);三是芝麻薄脆,香酥可口,可做茶点。量都不大,每样每人一两件即可。”

都是传统点心,但极其考验手艺和原料。杏仁豆腐的嫩滑爽口、枣泥方糕的软糯不粘牙、芝麻薄脆的酥脆均匀,差一点都会失色。

王班长不懂太多门道,但听名字就觉得雅致靠谱,连声道:“好好好,就按陈师傅说的办!需要什么,我马上让人准备!”

陈桂兰开了单子,亲自去小库房取了最好的杏仁、红枣、芝麻、琼脂、冰糖等物。她检查得格外仔细,确认每一样都品质上乘,这才开始动手。

整个上午,她沉浸在点心制作中,心无旁骛。杏仁浸泡、去皮、磨浆、过滤、调和、凝固定型,每一步都精准到位;枣泥熬制得油润光亮,甜而不齁;芝麻薄脆的面糊稀稠度、烤制火候,全凭经验手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独自钻研美食的时光,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手艺将面对更严峻的考验,承载更重的期望。

下午三点左右,三样点心基本完成。杏仁豆腐洁白如玉,盛在青瓷小碗中,点缀一粒殷红枸杞,看着就让人清心降火;枣泥方糕小巧方正,红润喜人,枣香扑鼻;芝麻薄脆金黄透明,薄如蝉翼,轻轻一捏就能听到酥脆的声响。光是摆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王班长看了,赞不绝口,亲自监督着帮工小心装盘、覆盖保温,准备送往宴会厅。

就在这时,刘处长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后厨。他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到陈桂兰和准备好的点心,他眼睛一亮,走上前来。

“陈师傅,辛苦辛苦!这点心,光是看着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啊!”他热情地夸赞,然后自然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王班长和陈桂兰在作间里。

“陈师傅,”刘处长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变得低沉而推心置腹,“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何大年、张老栓这两个败类,利欲熏心,居然敢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搞鬼!多亏你机警,技术过硬,才没让他们得逞,也帮我们招待所剔除了毒瘤!我代表厂里,再次感谢你啊!”

陈桂兰微微躬身:“刘处长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维护招待所的声誉,确保接待任务顺利完成,是我的责任。”

“说得好!”刘处长赞许地点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陈师傅,这事虽然查清了,但也暴露了我们管理上的一些漏洞。尤其是这原料采购、保管环节……唉,难免有些疏漏,让小人钻了空子。”他叹了口气,看着陈桂兰,眼神变得深邃,“何大年他们虽然抓了,但这事的影响,还需要妥善处理。尤其是接下来的考察团接待,绝对不能再生任何枝节。”

陈桂兰安静地听着,心里明镜似的。刘处长这是来试探,也是来“安抚”和“敲打”。他强调管理“漏洞”和“疏漏”,是想把何师傅的事定性为个人贪腐和内部管理问题,淡化可能存在的系统性、更深层的问题。他提及“妥善处理影响”,是在暗示她不要节外生枝。

“刘处长放心,”陈桂兰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诚,“我是个厨子,最大的本分就是把菜做好,把点心做精。其他的事,不该我知道的,我不知道;该我知道的,我也只跟该说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说。考察团的接待,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用最好的手艺,做出最好的点心,绝不让任何‘疏漏’影响任务。”

她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明了自己专注本职、不多事的立场(安抚),又隐隐点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该我知道的”),并且暗示自己懂得分寸和时机(“跟该说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说”),最后再次强调了完成任务的决心。

刘处长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意和分量。陈桂兰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半晌,刘处长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拍了拍陈桂兰的肩膀:“好!陈师傅是明白人,也是能事的人!这次接待任务完成后,我一定向厂里给你请功!棉纺厂那边,我也会去沟通,像你这样的人才,窝在食堂做大锅饭,太屈才了!以后的机会,还多得很!”

威利诱,软硬兼施。陈桂兰心下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感激和期待:“谢谢刘处长栽培。”

刘处长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王班长几句,这才匆匆离去,似乎要去迎接考察团。

看着刘处长消失的背影,陈桂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刚才那番交锋,她赌对了。刘处长暂时不会动她,甚至需要她顺利完成考察团接待来证明他自己的“用人得当”和“管理有方”。但这暂时的安全,是建立在她的“识趣”和“有用”之上的。一旦接待结束,或者她失去价值,或者刘处长觉得她是个隐患……

她必须利用好这段“安全期”,尤其是考察团接待这个机会,不仅仅是做好点心,更要为自己找到新的、更稳固的靠山,或者……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傍晚,欢迎便宴在小宴会厅举行。陈桂兰的点心在酒过三巡、菜肴将尽时呈上。

青瓷小碗盛着的杏仁豆腐,洁白滑嫩,颤巍巍的,入口即化,杏仁的清香与冰糖的清甜完美融合,瞬间抚平了酒菜的油腻;枣泥方糕软糯适口,枣香浓郁,甜度恰到好处,寓意美好;芝麻薄脆更是赢得一片称赞,香酥脆爽,咔嚓作响,既是点心,又可佐茶,趣味盎然。

考察团团长,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后来知道姓周,是部里的高级工程师),尝了杏仁豆腐后,眼睛微微一亮,特意问陪同的厂领导:“这点心做得很地道,杏仁味纯正,口感细腻,是老师傅的手艺吧?”

陪同的副厂长连忙笑道:“周工好眼力,不过做点心的不是老师傅,是我们特意从兄弟单位棉纺厂借调来的陈桂兰师傅,女同志,手艺可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哦?”周工有些意外,饶有兴趣地点点头,“女同志能有这般扎实的传统点心手艺,难得。这枣泥熬得也好,火候到位,没有半点糊味。”

其他几位考察团成员也纷纷称赞,尤其是对芝麻薄脆的香脆口感印象深刻。便宴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结束,点心被一扫而空,陈桂兰的手艺拿下了“开门红”。

消息传回后厨,王班长乐得合不拢嘴,对陈桂兰更是言听计从。陈桂兰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晚上,她再次仔细核对了明天宴席点心的原料和流程,确认无误。临睡前,她想起何师傅那张纸条上的地址。那应该是刘处长家,或者他某个秘密据点。要不要……去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太冒险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接待。一切,等考察团顺利离开再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深夜,陈桂兰刚有些睡意,房门被轻轻叩响。这次不是小孙,是王班长,声音急促而紧张:“陈师傅,快醒醒!出事了!周工突然胃疼,随行的医生看了,说是可能有点着凉,加上饮食不太适应,需要点清淡暖胃的东西。厂领导急坏了,刘处长让我立刻来找你,看看能不能马上做点合适的夜宵点心送过去?要快,要特别容易消化,还要有点安抚效果!”

陈桂兰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考察团最高领导身体不适!这不仅是餐饮问题,甚至可能影响明天的考察行程!处理好了,是大功一件;处理不好,或者点心不合口味甚至加重不适,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还会引来无穷麻烦。

机会与危机,同时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到了她面前。

陈桂兰快速披上衣服,打开门。王班长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周工有什么忌口吗?喜欢甜口还是淡口?”陈桂兰冷静地问。

“随行医生说,最好清淡,微微带点甜或咸都可以,忌油腻、生冷、过硬。周工是南方人,可能偏甜口一点。”王班长回忆着。

陈桂兰大脑飞速运转。深夜,胃部不适,需要清淡暖胃、易消化、略带安抚性……还要快!

有了!

“王班长,麻烦你立刻让人去小库房,取最好的小米、山药、红枣、还有一点点冰糖。再帮我烧一小锅开水。我马上做一道山药红枣小米羹,再配两小块几乎不含油的红糖发糕。”她语速清晰地下达指令。

小米养胃,山药健脾,红枣补气血,冰糖润燥。熬成稠滑的羹,极易消化吸收。红糖发糕用发酵方式,松软如云,几乎不用油,微甜暖胃。

“能行吗?会不会太简单?”王班长有些迟疑。

“越是身体不适,越需要简单纯粹的食物。相信我。”陈桂兰语气坚定。

时间紧迫,她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厨房。以最快的速度处理食材,山药去皮切极薄的片,红枣去核剪碎,小米淘洗净。开水下锅,先下小米,煮开后转文火,加入山药片和红枣碎,慢慢熬煮,不停搅拌防止粘底。另一边,快速用温水和面,加入微量红糖和酵母,放入温暖处加速发酵。

她的动作快而不乱,神情专注。厨房里只剩下灶火的微响和食材咕嘟咕嘟的声响,暖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二十分钟后,一锅稠滑细腻、泛着淡淡金黄和枣红色泽的小米羹熬好了,香气温和暖人,闻着就让人胃部舒服了几分。发糕也蒸好了,小巧玲珑,松软香甜,用手轻轻一按就能弹回来。

她亲自将小米羹和发糕装进食盒,用厚毛巾裹好保温。

“王班长,我跟你一起送去。”陈桂兰提起食盒。她必须亲自去,观察周工的反应,也防止中间有任何环节出问题。

王班长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点头,两人快步朝着招待所贵宾楼走去。

夜色深沉,厂区路灯昏暗,树影婆娑。陈桂兰的心,随着脚步,微微提起。

这碗深夜的羹汤,送去的不仅仅是食物,更可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而等在贵宾楼里的,除了生病的周工,恐怕还有闻讯赶来的、心思各异的厂领导们,包括那位笑容和煦的刘处长。

一场新的交锋,即将在静谧的深夜,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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