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大院里,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陆砚丞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把满是油污的扳手,正钻在一辆解放卡车的底盘下修传动轴。
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滑进裤腰,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队长!出事了!”
小李气喘吁吁地冲进修车棚,帽子都跑歪了,“嫂子……嫂子在文工团被人欺负哭了,跑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当啷”一声。
沉重的扳手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陆砚丞从车底钻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随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手上的黑机油,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吓人。
“谁的?”
“听说是那个林燕,非说嫂子脖子上的红印子是……是乱搞出来的,还要团里撤了嫂子的职。”小李吓得缩了缩脖子。
陆砚丞冷笑一声,把脏毛巾往地上一摔。
“乱搞?老子领了证的媳妇,那是合法的!”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那辆军绿色吉普车,拉开车门的同时回头吼道:“去卫生队把老王给我拽上,带上印泥和处方笺,我在文工团门口等他。三分钟不到,老子让他明天去扫猪圈!”
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卷着一地尘土冲出了大院。
……
文工团,团长办公室。
林燕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一脸的小人得志。
“团长,这事儿您必须得严办。姜宛音顶着一身那种痕迹来排练,把咱们团的风气都带坏了。这要是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咱们这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呢。”
团长皱着眉,手里的钢笔在桌子上敲得啪啪响。他本来就看重这次汇演,绝不允许出半点差错。
“这个姜宛音,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团长叹了口气,拿起处分单,“行了,我这就下文件,这次选拔把她的名字划掉,让她停职检查。”
林燕嘴角都要咧到耳子去了,刚想再说两句风凉话。
“砰!”
一声巨响,实木的办公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墙皮都震落了一层灰。
团长手一抖,钢笔尖直接把处分单划破了一道大口子。
“谁这么没规矩……”
话还没说完,团长就噎住了。
门口站着个煞神。
陆砚丞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机油印子的海魂衫,裤脚卷着,军胶鞋上全是泥点子。但他往那一站,原本宽敞的办公室瞬间显得仄起来。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卫生队王军医。
“陆……陆队长?”林燕吓得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缸子晃得水都洒了出来,“你这是什么?这是团长办公室!”
陆砚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啪!”
一本鲜红的结婚证被狠狠拍在桌面上。
紧接着,“啪”的一声,又是一张墨迹未的诊断书。
陆砚丞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让团长下意识地往椅子后背缩了缩。
“我看谁敢给姜宛音停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气。
团长咽了口唾沫,拿起桌上的那张纸。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急性接触性皮炎,系粗糙纤维摩擦导致,建议使用纯棉衣物,涂抹药膏静养。下面盖着卫生队鲜红的公章,还有王军医的签名。
王军医在后面擦着汗补了一句:“那个……陆队长家里的军被是去年的新棉花,还没弹过,加上嫂子皮肤确实……呃,比较敏感,这种过敏很常见。”
陆砚丞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了林燕身上。
林燕被他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竟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林燕同志是吧?”
陆砚丞扯起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刚才说我媳妇乱搞?来,你给我说说,我跟我自个儿媳妇,怎么个乱搞法?”
“我……我那是为了文工团的声誉……”林燕结结巴巴地辩解,脸色煞白。
“声誉?”陆砚丞冷哼一声,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结婚证,“看清楚了,这是国家发的证!合法夫妻,光明正大!倒是你,红口白牙造谣军婚,污蔑军人家属。你是觉得保卫科的禁闭室太凉快,还是想去号子里吃两年窝头?”
“破坏军婚,可是要判刑的。”
最后这句话,陆砚丞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燕的心口。
林燕彻底慌了。她就是嫉妒姜宛音,想过过嘴瘾,把人挤兑走,哪想到会上升到坐牢的高度?
“团长……我,我没有……”林燕求救似的看向团长。
团长这时候哪还敢护着她?这陆阎王在大院里出了名的混不吝,真要把这事儿闹到政委那里,他这个团长也得吃挂落。
“林燕!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团长立刻调转枪头,板着脸呵斥,“没搞清楚情况就乱嚼舌,还牵扯到同志的私生活,太不像话了!回去写检讨,三千字!还有,给姜宛音同志道歉!”
陆砚丞没接团长的话茬,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检讨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就免了。”
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直接给捏碎了。
“既然林燕同志这么关心作风问题,正好,我也认识几个在报社的朋友。不如明天把这事儿登报说道说道,让全县人民都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思想龌龊,盯着人家两口子那点事儿不放。”
林燕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这要是登了报,她这辈子就完了,别说跳舞,以后能不能嫁出去都是问题。
“陆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燕顾不得什么面子,哭着从沙发上滑下来,“求你别登报,我这就去给姜宛音道歉,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砚丞嫌恶地退了一步,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他收起桌上的结婚证和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然后看向团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硬邦邦的。
“团长,我媳妇脸皮薄,受不得气。这次选拔,要是有人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陆砚丞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林燕一眼。
“还有,以后看见我媳妇,绕道走。不然我这修车修习惯了,手重,万一把谁胳膊腿给卸了,那就不好了。”
林燕缩在沙发角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砚丞大步走出办公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在花坛边看到了姜宛音。
她没走远,就站在那一丛月季花旁边。眼圈还是红的,显然刚才里面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陆砚丞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心疼。他走过去,想帮她擦眼泪,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沾着点油泥的大手,只好尴尬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哭啥?证都给你拍桌上了,以后谁再敢瞎咧咧,我撕烂她的嘴。”
姜宛音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粗糙的男人。
他满身汗味和机油味,完全不符合她以前对“白马王子”的幻想。可就在刚才,就是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把那些射向她的毒箭全都挡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躲进他怀里寻求安慰。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一直躲在陆砚丞身后,做一朵温室里的娇花,是对这个男人最大的辜负。
他是英雄,是硬汉。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怎么能是个只会哭的软包?
姜宛音抬手,用力抹掉了眼角的泪珠。那动作很用力,甚至蹭红了眼尾,但她的眼神却变了。
原本那种受了委屈的小鹿般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和锋芒。
“陆砚丞。”
她开口喊他的名字,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却异常清晰。
“嗯?”陆砚丞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她抱上车哄哄。
“送我回练功房。”
姜宛音抬起下巴,那是她作为首席舞者的高傲,这一次,她要把这份高傲拿回来。
“我要当着全团的面,把这个主角赢回来。”
陆砚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这一笑,带着几分痞气,更多的是欣赏。
“行。”
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老子给你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