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路轰鸣,直接到了县城的国营照相馆。
天还没完全放晴,空气里湿漉漉的。姜宛音被陆砚丞一路拽着,脑子里还是懵的。直到站在那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白墙跟前,闻着那股子定影液的酸味儿,她才猛地惊醒。
真要拍?
这就拍了?
“愣着什么?还得我抱你进去?”
陆砚丞回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腿长步子大,早就跨进了门槛,手里还拎着姜宛音那只看起来随时会被捏碎的手腕。
姜宛音咬着下唇,磨磨蹭蹭地挪动步子。这哪里是去结婚,简直像是去刑场。
照相馆的老头正在摆弄那台老掉牙的海鸥相机,看见这俩人进来,也是愣了一下。
这组合太怪了。
男的一身旧军装,虽没戴领章帽徽,但那股子煞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那个头,还得弯着腰才能进门框。女的却娇得像朵雨后的百合花,身上披着不合身的军大衣,露出的小脸惨白惨白的,眼角还红着,一看就是刚哭过。
“拍啥?证明照还是全家福?”老师傅推了推鼻梁上那一圈一圈像啤酒瓶底的眼镜。
“结婚照。”
陆砚丞言简意赅,随手把军大衣从姜宛音身上扒下来,又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扒拉了两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笨拙,把姜宛音弄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把脸擦擦。”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进姜宛音手里,“花了。”
姜宛音攥着那块带着烟草味的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她不想拍,可想想大院里那些人的唾沫星子,再想想林燕那副嘴脸。
拍就拍!谁怕谁!
两人往那一红布背景前一坐。
问题来了。
那长条凳本来就不宽,陆砚丞一坐下去,那宽阔的肩膀跟座山似的,直接占了三分之二的地盘。他在部队练的一身腱子肉,这会儿把那件海魂衫撑得满满当当。
姜宛音缩在一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尽量不去挨着他。中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宽得能跑马。
“哎哎哎,我说两位同志。”老师傅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来,一脸嫌弃,“你们这是结婚照,不是审犯人!离那么远什么?谁身上有刺啊?”
姜宛音脸一红,稍微往中间挪了一厘米。
“再近点!女同志笑一笑,别哭丧着脸,结婚是大喜事!”
老师傅在那指挥半天,急得直拍大腿,“男同志稍微收着点,你太占地儿了!镜头都要装不下了!”
陆砚丞啧了一声,显然耐心告罄。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被这老头支使来支使去,火气蹭蹭往上冒。但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缩成鹌鹑的。
她在发抖。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麻烦。”
陆砚丞低骂一句。下一秒,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瞬间,他突然伸出那条铁铸般的长臂。
一把揽住姜宛音纤细的腰肢,稍微用了点巧劲儿。
“啊!”
姜宛音低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拎小鸡一样,瞬间腾空,随后重重地撞进了一具滚烫的怀抱里。
那坚硬的肌撞得她鼻梁发酸。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砚丞垂下来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那双深邃眸子里倒映出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那股凛冽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热。
他身上太热了。
像是有一团火,顺着两人紧贴的腰侧烧了起来。姜宛音的心跳“咚咚咚”地狂砸腔,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乱动。”
陆砚丞的大手死死扣着她的腰,指腹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摩挲着那一截软肉。那触感太好,好得让他差点当场起反应。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那股子躁动,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并不怎么和善的表情。
“咔嚓!”
镁光灯一闪。
这一瞬间被定格。
照片里,高大威猛的男人几乎要把娇小的女人整个嵌进身体里。虽然没什么笑模样,但那只占有欲极强的大手,和女人依偎在他怀里的姿态,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
这男人护食得很。
姜宛音直到走出照相馆,腿还是软的。腰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掌的热度,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砚丞倒是心情不错。他手里捏着加急洗出来的照片,看了一眼,难得勾了勾唇角。
“走。”
他又去拉姜宛音的手。这一次,不再是拽手腕,而是直接把那只细白的小手整个包进了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完全包裹,严丝合缝。
姜宛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去……去哪?”她声音发颤。
陆砚丞大步流星地往吉普车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砸得姜宛音晕头转向。
“民政局。”
车门拉开,他又把她塞进了副驾驶。
这次陆砚丞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帮她把安全带系好。就在姜宛音以为他又要什么坏事的时候,他突然从后座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大白兔糖。
他剥开一颗,不由分说地塞进姜宛音嘴里。
“吃点甜的,省得待会儿填表的时候哭出来,给我丢人。”
浓郁的香味在舌尖炸开。
姜宛音含着糖,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正低头点烟的男人。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怎么?一颗糖就把你收买了?”
陆砚丞突然转头,那双犀利的眼睛透过烟雾盯着她,带着几分戏谑,“那看来我以后得多备点,免得那点子身家不够你造的。”
姜宛音脸一热,刚想反驳,陆砚丞已经踩下油门。
吉普车像头野兽一样冲了出去。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领了证,这就不是演戏了。
那是一辈子的事儿。
姜宛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里的糖甜得发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真的要嫁给他了吗?
嫁给这个全大院都闻风丧胆的陆阎王?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红砖砌成的围墙上,挂着“婚姻登记处”的牌子。
陆砚丞把车停稳,熄火。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发呆的姜宛音,那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野性的侵略感。
“下车。”
他说,“这一劫,你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