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阁的门在玉琳琅身后沉重合上,隔绝了内里两名小丫鬟惊疑不定的目光。
清晨的阳光已变得有些刺目,毫不吝啬地洒满侯府蜿蜒的青石小径。路旁精心栽培的花木开得正艳,蝶舞蜂喧,一派富贵闲适的景象。
这曾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的风景,一草一木都带着家的气息。可此刻落入眼中,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扎心。
就是在这片看似祥和安宁的府邸里,藏着最恶毒的算计,养着最白眼狼的蛀虫!
玉琳琅挺直脊背,迈开脚步。身上繁复华丽的大红礼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映得她面容愈发白皙剔透,却也衬得那双幽深眼眸中的冷意愈发慑人。
她并未刻意加快步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鞋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在这静谧的清晨里,无端透出一股金戈铁马般的肃之气。
灼华阁位置较偏,是因她喜静,且方便平练武。而玉瑶所居的锦瑟阁,则更靠近府邸中心,紧邻着祖母所住的正院荣禧堂,其用心,不言而喻。
穿过月亮门,绕过抄手游廊,越是往内院走,景致便越发精致。甚至有一段路,铺地的石头从青石换成了更为昂贵的白玉石,廊柱上的雕刻也愈发繁复精美。
玉琳琅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锦瑟阁。名字取自“锦瑟无端五十弦”,何等风雅。而玉瑶那人,最擅长的便是用这风雅无辜的表象,掩盖内里的龌龊心思。这处院落,以及里面的种种逾矩用度,哪一样不是祖母偏心,从公中掏出大把银子贴补的?其中甚至可能包括她父母兄长从边关辛苦捎回来的银钱!
每向前一步,前世的记忆便如同淬毒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恨意。
她记得父母和兄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噩耗传来时,玉瑶是如何穿着素白衣衫,哭得梨花带雨,却在人后悄悄试戴她母亲留下的红宝石头面,指责父母连累侯府。
她更记得自己武功被废、奄奄一息躺在柴房里时,玉瑶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原本属于她的、象征世子夫人身份的赤金鸾鸟步摇,在她面前炫耀那杯“喜酒”!
恨!蚀骨灼心的恨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腾,几乎要冲破她强行维持的冷静表象。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那支冰冷的梅花簪深深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能急,不能乱。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今,不仅要撕开那对狗男女的伪善面具,更要借此机会,狠狠打击祖母的偏袒,彻底扭转府中下人乃至京城众人对玉瑶的固有印象!
正思忖间,前方廊下转出两个捧着香炉的婆子,看衣着是荣禧堂的二等仆妇。
两人原本有说有笑,一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玉琳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敷衍的笑意,屈膝行礼:“大小姐安好。”
然而,当她们的目光触及玉琳琅那一身耀眼夺目的正红礼服、以及她脸上那冷若冰霜、毫无喜意的神情时,笑容不由得僵在了脸上。
大小姐这模样……不像是要去前厅参加订婚宴,倒像是……要去寻仇?
而且,这个方向……也不是通往前厅的路啊?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婆子胆子大些,仗着在老夫人面前有几分脸面,笑着试探道:“大小姐您这是……吉时快到了,前厅的路在另一边呢。您是不是走错了?奴婢给您引路?”
玉琳琅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去锦瑟阁看看瑶妹妹。方才我恍惚听得丫鬟说,她身子似乎有些不适,今我大喜之,她若是病了不能观礼,岂非遗憾。”
婆子脸上的笑容更僵了。瑶小姐身子不适?她们刚从荣禧堂过来,没听说啊?而且,大小姐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哪像是去探病,分明像是去找茬的!
另一个婆子连忙接口,试图阻拦:“大小姐真是姐妹情深。不过奴婢们方才似乎并未听闻瑶小姐不适,许是丫鬟们传错了话?吉时耽搁不得,不如您先移步前厅,奴婢们这就去锦瑟阁瞧瞧,若瑶小姐真有什么,立刻来回禀您?”
玉琳琅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那两个婆子。
那目光太过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她们从未在大小姐身上见过的审视和威严,竟让两个在侯府伺候多年的老人都忍不住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哦?”玉琳琅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我竟不知,如今我这侯府嫡女,想去看看自家妹妹,还需经过你们二人的允准?还是说,锦瑟阁里有什么我瞧不得的东西,需要你们这般急着阻拦?”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砸得两个婆子脸色发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大小姐恕罪!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她们这才惊觉,今的大小姐似乎与往截然不同了!往大小姐虽身份尊贵,但性子直爽,甚少在下人面前摆架子,更不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既然不敢,那就让开。”玉琳琅冷冷道,“做好你们的本分,荣禧堂的差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手锦瑟阁和我灼华阁的事了?再多嘴,自己去管家那里领罚。”
“是是是!奴婢多嘴!奴婢该死!”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言一句,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廊柱里去。
玉琳琅看都未再看她们一眼,拂袖而过。
红色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扫过跪地婆子的脸颊,留下冰冷的触感。
直到那抹决绝的红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两个婆子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大、大小姐她……”三角眼婆子声音发颤。
“快……快去禀告老夫人!”另一个婆子猛地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去送什么香炉了,跌跌撞撞地就往荣禧堂跑去。
玉琳琅知道必定会有人去给祖母报信。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消息递到祖母那里,祖母必然会赶来。来得正好!正好让她亲眼看看,她一直偏心疼惜的好孙女,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越靠近锦瑟阁,遇到的丫鬟婆子便越多。显然,玉瑶今为了显示她“姐妹情深”,也没少让自己院子里的人出来“帮忙”张罗。
这些丫鬟婆子见到玉琳琅,无一不是惊愕交加,试图上前请安、询问、甚至委婉阻拦的,都被玉琳琅那冰冷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强大气场震慑住。
她甚至无需再多说什么,只需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原本还想开口的下人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一身煞气的大小姐径直走向锦瑟阁的院门。
“姐姐……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一个小丫鬟小声问旁边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脸色发白,摇了摇头,低声道:“要出大事了……快,快去前头找二夫人(玉瑶的母亲)……”
锦瑟阁的院门近在眼前。
比起灼华阁的疏朗大气,锦瑟阁更显精巧秀美,甚至堪称奢华。院墙是特意砌成的波浪形,刷着白粉,嵌着彩色琉璃瓦片。门口种的不是寻常花木,而是价格不菲的西府海棠,此时花开正繁,如云似霞。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丫鬟低低的说话声和轻笑,似乎全然不知外面已是山雨欲来。
玉琳琅站在那扇精致的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腔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是这里。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被引入陷阱,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而这一世,她要将这里,变成那对狗男女身败名裂的起始之地!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环。
没有犹豫,猛地用力一推!
“吱呀——”
沉重的院门被豁然推开,撞在两侧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院内正在说笑的两个小丫鬟被吓了一跳,惊愕地回头望来。
阳光涌入,照亮了门口那道纤细却挺直如松的身影。
一身灼目的大红嫁衣,映衬着冰封雪覆般的绝美容颜,以及那双燃着之火、冰冷彻骨的眸子。
“大、大小姐?!”小丫鬟失声惊呼,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玉琳琅的目光越过她们,直接射向院内那扇紧闭的、属于玉瑶闺房的雕花门。
她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这片精致却令人作呕的院落。
声音清冷如碎冰,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瑶妹妹呢?姐姐我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