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转眼间,柳承业回到长安已有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朝堂之上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是“礼遇有加”。兑现了他的承诺,下旨设立“天工监”,并任命柳承业为天工监大匠,秩比三品,直接对皇帝负责。府邸赐名“柳林院”,位于长安城最繁华的永安坊,与皇城遥遥相望。
听起来,是无上的荣宠。
但柳承业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无处不在的审视与试探。他的府邸,是“恩赐”的,自然也成了他最华丽的囚笼。天工监,是施展才华的舞台,更是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他每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单调。
清晨,在柳林院的后花园中练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这是他在雁门关养成的习惯,为了在残酷的战争中活下去。早膳后,便前往位于皇城西侧的天工监。
天工监,原本只是少府监下属的一个小机构,专门负责为皇室制作一些精巧的器物。如今被特意拔高规格,独立出来,成了柳承业的“领地”。
监内聚集了大唐各地选拔上来的数百名能工巧匠,有木匠、铁匠、石匠、画师……他们对这位传说中的“护国公”既敬畏又好奇。
柳承业没有急于传授他们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他知道,欲速则不达。他先是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规章制度,将天工监划分为“农器”、“织器”、“器械”等几个部门,然后开始从最基础的理论知识教起。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技术复制,而是一场从底层逻辑开始的“工业启蒙”。
他讲授“杠杆原理”、“滑轮组”、“齿轮传动”……这些全新的概念,对于这些习惯了凭经验做事的古代工匠来说,无异于天书。起初,质疑和不解的声音不绝于耳。
“什么力?什么矩?俺老张打了一辈子铁,也没听过这玩意儿!”
“就是,画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能造出东西来吗?”
“听说公爷在雁门关造的‘震天雷’,那是才有的手段,咱们凡夫俗子,学得会吗?”
面对这些质疑,柳承业从不辩驳,只是默默地做。
他亲自下场,用最简单的工具,画出最精确的图纸,然后指导工匠们,将一块块顽铁,打造成结构精妙的齿轮。当这些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只需一个小小的动力,就能带动巨大的石磨转动起来时,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了震惊与崇拜。
“神了!真是神了!”
“公爷真乃神人也!”
“这要是用在水车上,那得多省力啊!”
以理服人,以技服人。
渐渐地,天工监的氛围变了。那些工匠们,从最初的被动接受,变成了主动钻研。他们开始学着画图纸,学着计算数据,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柳承业知道,他要的“火种”,已经播下了。
然而,朝堂与天工监的“平静”,与他个人生活的“鸡飞狗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程水岚。
自从朱雀大街一别,这位程家小郡主,像是认准了他一般。隔三差五,就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出现在柳林院或者天工监。
有时候,是说自己的“小红”想柳承业了,非要拉他去城外赛马;有时候,是说她又绣了新的香囊,要送给柳承业;有时候,甚至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翻墙而入,像个“小”一样,堵在柳承业的书房门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大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起初,柳承业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是有些头疼的。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安静的环境中思考问题。程水岚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他试图用威严来震慑她。
“程小姐,这里是天工监,不是你玩耍的地方。请回吧。”
“哦。”程水岚嘴上答应着,人却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原地,大眼睛忽闪忽闪,就是不肯挪窝。
他也试过冷处理,任由她在一旁叽叽喳喳,自己则埋头工作,不与她搭话。
结果,半个时辰后,他一抬头,发现这小丫头竟然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
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柳承业所有的无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终究是拿她没办法。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这个小丫头的存在。在她面前,他不必再时刻紧绷着神经,去揣摩君心,去算计权谋。他可以只是柳承业,一个普通的、会感到疲惫的少年。
他会一边工作,一边耐心地回答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大哥哥,这个圆圆的东西是什么呀?”
“齿轮。”
“齿轮?有什么用呀?”
“它可以传递动力,改变方向。”
“哦……那这个呢?”
“杠杆。”
“杠杆能什么?”
“可以省力。”
“省力?有多省力?能帮我把小红从马厩里拉出来吗?它今天赖床了……”
柳承业常常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但心中,却是一片柔软。
而程水岚,也成了柳林院最受欢迎的人。府里的管家老周,是看着柳承业长大的,视他如亲子,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郡主,也是疼到了骨子里。每次她来,老周都会准备好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蜜饯。
就连那些平里不苟言笑的护卫,看到程水岚,也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一天,柳承业正在天工监的图纸室里,绘制一架新型“水力纺车”的设计图。这架纺车,利用水力驱动,可以同时带动数十个纱锭,效率是人工纺车的数倍。
他画得入神,连程水岚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都不知道。
“大哥哥,你在画什么呀?”
突然响起的清脆声音,吓得柳承业手一抖,一支珍贵的炭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柳承业扶额,无奈地抬起头。
只见程水岚今天穿了一身男装,头戴小冠,腰束丝带,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小书童。她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我错了错了!大哥哥你别生气!”她一看柳承业的表情,连忙把食盒举到身前,像献宝一样,“这是我让厨房做的‘翡翠白玉糕’,可好吃了!专门给你送来的!”
柳承业看着她那副模样,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问道:“你爹今天没派人跟着你?”
“嘿嘿,我从后门溜出来的!”程水岚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爹爹今天被陛下叫去喝酒了,没空管我。”
她说着,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凑到柳承业身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甜香,顿时弥漫开来。
“大哥哥,你尝尝!还热着呢!”
柳承业确实有些饿了,便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吧?”程水岚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柳承业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
程水岚见他喜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则好奇地落在了桌上的图纸上。
“大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水力纺车’吗?”她指着图纸上复杂的结构,好奇地问,“它真的能自己转,自己纺线?”
“理论上是的。”柳承业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解释道,“你看,这里是一个水轮,水流推动水轮转动,通过这里的一组齿轮,将动力传递到这里,带动这些纱锭旋转……”
他讲得很慢,很细致。
程水岚听得也很认真,虽然她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她能从柳承业的描述中,想象出那架神奇的机器运作时的样子。
“哇!好神奇!”她惊叹道,“要是有了这个,那些织女姐姐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柳承业看着她,微微一笑:“是啊,这就是天工之术的意义所在。”
他拿起一块糕点,递到程水岚嘴边。
程水岚张嘴,一口咬住,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哥哥,你真好!比那些老头子们好多了!”
柳承业失笑:“那些老头子?”
“就是我爹那些朋友啊!”程水岚皱了皱小鼻子,“每次来我家,都板着个脸,说什么‘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听得我脑袋都大了。哪像你,会给我做好玩的机关鸟,还会做这么好吃的糕点!”
柳承业闻言,心中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程水岚的相处,或许并非完全是浪费时间。通过她,他能以一种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与长安城的权贵阶层建立起一种私人化的联系。这种联系,虽然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成为他未来在朝堂上的一道隐形的符。
他正想着,忽然,图纸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程处亮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一看屋里的情景,顿时愣住了。
他看看正往嘴里塞糕点的妹妹,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柳承业,再看看桌上那张画满了奇奇怪怪线条的图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呃……那个……”程处亮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公爷,我……我是来找我妹妹的……”
柳承业站起身,淡淡道:“程将军,令妹在我这里,很安全。”
程水岚一看到程处亮,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躲到了柳承业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道:“二哥。”
程处亮看着妹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又看了看柳承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爷,实在抱歉,小妹顽劣,又打扰您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拉程水岚。
“我不回去!”程水岚死死抓住柳承业的衣角,大声道,“二哥你别抓我!我要在这里陪大哥哥!”
“你这死丫头!还不快跟我回家!”程处亮急得直冒汗。父亲程咬金今天特意叮嘱他,一定要看好妹妹,别让她去打扰柳承业。结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柳承业看着这兄妹俩的拉锯战,心中一阵无奈。他开口道:“程将军,不必如此。程小姐在这里,并未打扰我。她很乖。”
程处亮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看着柳承业,眼中充满了感激:“多谢公爷!多谢公爷!”
他心里清楚,柳承业肯这么说,那是给了他们程家天大的面子。
“二哥你看!大哥哥都不赶我走!”程水岚得意地朝程处亮做了个鬼脸。
程处亮哭笑不得,只能对柳承业抱拳道:“公爷,那……小妹就拜托您了。我……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生怕柳承业反悔,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程水岚看着二哥狼狈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柳承业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支断了的炭笔,准备继续工作。
然而,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程处亮冲进来时,他从对方的身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虽然对方极力掩饰,但柳承业的嗅觉,远比常人灵敏。
程处亮是禁军将领,身上有血腥味并不奇怪。但今天,长安城内,并无战事。
那这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大哥哥,你怎么了?”程水岚见他神色有异,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柳承业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虑压下。他拿起图纸,仔细地卷好,放进一个竹筒里,然后递给程水岚,“水岚,帮我把这个送到工坊去,交给周师傅,让他按图准备材料。”
“好嘞!”程水岚接过竹筒,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我这就去!”
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柳承业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工监的院子里,工匠们正在忙碌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但柳承业知道,长安城的平静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给了他三年时间,让他发展“天工之术”。
但这三年里,他真的能只埋头于这些冰冷的图纸和器械中吗?
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整个大唐,权力的中心,也是所有阴谋与阳谋的源头。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
他必须加快进度了。
只有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在这场与虎谋皮的博弈中,掌握主动。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要设计一种新的通讯装置。
一种,能让他在第一时间,掌握长安城内任何风吹草动的装置。
他提起笔,蘸满墨汁,开始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全新的、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蓝图。
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仿佛一头正在暗夜中苏醒的巨兽,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时机。
而在这片暗影之中,程水岚那清脆的笑声,依旧在天工监的院子里回荡,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为这充满了算计与权谋的世界,带来了一丝难得的、纯粹的光明。
这光明,或许微弱,却足以温暖人心,也足以,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