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四天,天气突然转晴。
连续多的阴雨停了,太阳出来,把雨林蒸得雾气腾腾。营地周围的泥土还没透,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些发光的藤蔓在阳光下枯萎了,变成普通的枯藤,但雇佣兵们还被捆着——用普通的绳子替换了藤蔓,关在营地角落的围栏里。
潇剑坐在工棚里,面前摊着地质雷达。设备是从德国基地带回来的老型号,屏幕是黑白的,分辨率很低,但还能用。他接上备用电池,开机,嗡嗡的电流声中,屏幕亮起绿色的光。
小王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从雇佣兵那里缴获的地图。地图很详细,打印在防水纸上,标注着经纬度和等高线。但地图上有个区域被红笔圈出来,正好覆盖他们的营地。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小王嘀咕。
“不管是什么,就在我们脚下。”潇剑把地质雷达的探头贴在地面,慢慢移动。屏幕上,绿色的扫描线从左到右跳动,显示出地下的剖面图。
起初是正常的土层:表层腐殖土,往下是红粘土,再往下是砂石层。深度大约五米后,出现了异常。
一个红点。
很小,但很亮。在绿色背景上像一滴血。
潇剑停住探头,放大。红点不是单独一个,是一串,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形状:一个圆环,直径约二十米,环上有七个节点,每个节点一个红点。
“这是什么?”小王凑近看。
“高密度物体。”潇剑皱眉,“金属,或者晶体。埋深…大约八米。”
“宝藏?”
“不知道。”潇剑继续扫描。雷达显示,这个圆环结构不是孤立的。从环的中心,有一条“线”向下延伸,很深,至少三十米,然后分叉,像树一样散开。
“看这里。”潇剑指着那条线,“像不像…管道?或者通道?”
“人工的?”
“不确定。”潇剑关掉雷达,“得挖开看看。”
“挖八米深?靠我们这些人?”
“不用全挖。”潇剑拿出那份从水潭里得到的矿脉图,“看这里,地图上标注了一个‘辅助竖井’,位置…”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就在我们营地东边,大约五十米。”
“竖井?”
“德国人采矿时留下的。可能已经塌了,但如果能找到入口…”
他们叫上马马杜和库马洛,带上工具,去地图标注的位置。
营地东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平时没人去。他们用砍刀开路,走了约五十米,果然看到一个隆起的地面——不是自然隆起,是水泥结构,半埋在土里,长满了苔藓和藤蔓。
“就是这里。”潇剑清理掉表面的植被,露出一个圆形的井盖,铁质的,锈得几乎和泥土一个颜色。井盖上有德文字母:“Zugang Verboten”——禁止进入。
井盖中央有一个生锈的把手。潇剑和马马杜一起用力,但井盖纹丝不动。
“锁住了,或者锈死了。”马马杜喘着气说。
“用撬棍。”
库马洛拿来两钢钎,进井盖边缘的缝隙。四个人一起用力,嘎吱一声,井盖松动了一点。再来一次,井盖被撬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来,带着霉味和金属锈味。潇剑用手电照下去。竖井很深,能看到生锈的梯子固定在井壁上。井底有水光反射。
“我先下。”潇剑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端绑在旁边的大树上,然后踩着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旧,铁锈簌簌往下掉,但还算结实。潇剑慢慢下降,手电光在井壁上移动。井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有德文编号和箭头,指示方向。
下了约十米,到达井底。水不深,只到脚踝,是渗下来的地下水,冰凉。井底有一个通道,约一人高,用钢架支撑,但很多地方已经变形坍塌。
他拉动绳子三下——安全信号。上面的人开始陆续下来。
小王、马马杜、库马洛,还有两个自愿帮忙的村民。六个人,挤在狭小的井底。
“往哪走?”小王用手电照向通道深处,黑洞洞的,看不到头。
“跟着地图。”潇剑拿出矿脉图,用手电照着。地图上,这个竖井连接着一条“检修通道”,通向一个“主储藏室”。储藏室的位置,正好对应地质雷达上那个圆环的中心。
他们开始前进。通道很窄,只能弯腰走。地面有积水,头顶在滴水。钢架锈蚀严重,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他们小心绕过。
走了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在往深处走。
突然,马马杜停下:“听。”
所有人停住。通道深处,传来声音:滴答,滴答,像水声,但有规律。
“是机器?”小王小声问。
“不可能。这里废弃几十年了。”潇剑继续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较大的空间,约半个篮球场大,高度三米左右。空间的中央,确实有机器。
不是完整的机器,是残骸。一堆生锈的金属设备,看不出原貌,但能辨认出有齿轮、管道、仪表盘。机器周围,散落着一些木箱,有些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东西:玻璃瓶、金属工具、还有…骨头。
人的骨头。
潇剑蹲下,捡起一块。是臂骨,很细,像是女人的或者孩子的。骨头表面有奇怪的黑色纹路,像被什么矿物浸染过。
“这里…死过人。”库马洛声音发。
潇剑用手电照向四周。墙上,混凝土表面有划痕,很多划痕,凌乱,但仔细看,能看出是字——用指甲或碎石刻的德文和中文。
德文:“Hier starben wir”(我们死在这里)
中文:“回家”“妈妈”“痛”
还有期:1945.4.12,1945.4.13…
潇剑感到口发闷。他走到墙边,伸手触摸那些刻字。指尖传来的不是混凝土的粗糙,而是某种温润——像玉石。
他仔细看。混凝土里,嵌着细小的晶体,淡红色,发着微光。和桥墩里的晶体一样,但更多,更密集。
“这些晶体…”小王也发现了,“在动?”
确实。晶体在缓慢地蠕动,像有生命。它们从混凝土深处钻出来,向一个方向聚集——空间的正中央,那堆机器残骸的下方。
潇剑走过去。机器残骸下面,地面有一个圆形的金属板,直径约一米,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七个点,连线成环,中心有一个凹槽。
这个图案,和地质雷达上的红点分布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马马杜问。
“钥匙孔。”潇剑说,“需要一个钥匙。”
他从背包里拿出怀表。表壳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开始发光。他蹲下,把怀表对准金属板中心的凹槽。
大小正好。
但他没放进去。因为怀表在震动,在警告。
“怎么了?”小王问。
“它在说…不要打开。”潇剑把怀表收回,“里面有东西。不好的东西。”
“那怎么办?不看了?”
“看,但要小心。”潇剑用撬棍撬金属板的边缘。板子很重,但没锁。他们一起用力,把板子撬开。
下面不是泥土,是一个圆柱形的空间,深约两米,直径一米。空间的底部,放着一个东西。
不是宝藏,不是机器。
是一具棺材。
金属的棺材,银灰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锈迹。棺材的大小…刚好能装一个人。
“这…”小王后退一步。
潇剑用手电照。棺材侧面有铭牌,德文:“Behälter Nr. 7”(容器7号)
下面有小字:“Bewusstseinstransfer-Prototyp”(意识转移原型机)
还有一行中文,毛笔字,是潇青山的笔迹:“勿开。内有未安之魂。”
潇剑盯着那行字。勿开。
但地质雷达显示,红点的能量源,就是从这个棺材里发出来的。
“开不开?”马马杜问。
潇剑犹豫。左臂的伤疤开始发烫,怀表震动加剧。警告。
但他必须知道。
“开。”他说,“但所有人退后。我一个人来。”
其他人退到通道口。潇剑用撬棍撬棺材的盖子。盖子没锁,很容易就撬开了。
他推开盖子。
里面没有尸体。
有一具骨架,但很小,像儿童的骨架。骨架完整,但每一块骨头都是黑色的,像被烧过。骨架的口位置,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多面体晶体,拳头大小,透明,内部有红色的光在流动,像血液。
晶体在跳动。有节奏地,像心脏。
潇剑伸手,想去拿。
就在手指要碰到晶体的瞬间,骨架突然动了——不是真的动,是骨头的表面,浮现出光影。一个孩子的身影,半透明,穿着破烂的衣服,坐在棺材里。
孩子抬起头。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孩,大约十岁。
男孩开口,声音直接出现在潇剑脑子里,是中文,带湖南口音:
“你是…青山爷爷的…后人?”
潇剑喉咙发:“我是。你是谁?”
“我叫…狗娃。”男孩说,“王二狗的儿子。我爹…死在矿里。德国人说…用我换我爹的自由…我就来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实验。”男孩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无尽的疲惫,“他们说…把我爹的意识…存进混凝土…把我的身体…存进这里…等以后…再让我们见面…”
“后来呢?”
“后来…战争结束了…德国人跑了…没人管我了…”男孩的光影开始变淡,“我在这里…等了几十年…等有人来…把我放出去…”
“怎么放你出去?”
“晶体…”男孩指着那个多面体,“这是我的…意识容器…打碎它…我就自由了…但…”
“但什么?”
“但打碎了…我就真的死了…”男孩笑了,很凄凉的笑,“我现在…算是活着吗?”
潇剑无法回答。
“你决定吧。”男孩说,“我等太久了…累了…”
光影彻底消失。棺材里,只有骨架和晶体。
潇剑跪在棺材边,看着那个跳动的晶体。他想起桥墩里的那些意识,想起潇青山的话:“有些魂,困得太久了。”
他伸手,拿起晶体。
很轻,但温暖。晶体内部的红光随着他的心跳跳动。
“萧工?”小王在通道口喊,“没事吧?”
“没事。”潇剑把晶体小心放进背包,盖上棺材盖子,重新封上金属板。
他走回通道口。其他人看着他背包里透出的红光。
“那是什么?”马马杜问。
“一个孩子的梦。”潇剑说,“做了几十年的梦。”
他们原路返回。爬上竖井时,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灯,炊烟升起。
潇剑回到自己的帐篷,把晶体拿出来,放在桌上。晶体在煤油灯下,光芒柔和了一些。
他拿出潇青山的手稿,翻到关于意识转移的那部分。上面写着:这种技术不成熟,意识被提取后,只能存储在特定晶体中。晶体需要定期“充电”——用稀土矿物的能量。如果能量耗尽,意识会慢慢消散。
而这块晶体,能量快耗尽了。内部的红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
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打碎晶体,让狗娃的意识彻底安息;要么给晶体充电,但那样狗娃还要继续被困着。
他去找小王,把情况说了。
小王沉默了很久,说:“萧工,我们问问…别人?”
“问谁?”
“问那些还在混凝土里的人。”小王说,“他们和狗娃一样,都是被困的。他们也许知道…该怎么做。”
潇剑想了想,点头。
他们来到桥墩前。断裂面的藤蔓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潇剑拿出晶体,放在藤蔓上。
藤蔓似乎感应到了,轻轻缠绕晶体。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重叠的:
“狗娃…可怜的孩子…”
“放他走吧…”
“他等了太久了…”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再等等…也许有办法…救他出来…”
“救?怎么救?我们自己也出不去…”
潇剑开口:“如果…如果我能找到办法,把你们所有人的意识都转移出来呢?”
声音安静了。
然后,潇青山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剑儿,你找到办法了?”
“还没。但我想试试。”潇剑说,“从这份手稿看,德国人当年已经完成了理论。只是设备被毁,战争结束,实验中止。如果我们能修复设备…”
“设备在哪?”
“就在我们脚下。那个圆环结构,就是设备的一部分。”
“那需要能量。”另一个声音说,是施密特博士的德语,但潇剑能听懂,“大量的稀土能量。你们有吗?”
“我们有矿脉图。”
“光有图不够。需要开采,提炼,然后…需要有人牺牲。”施密特的声音沉重,“意识转移是双向的。要救一个意识出来,需要另一个意识自愿进去,暂时顶替位置,维持系统平衡。”
潇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潇青山说,“你要救狗娃出来,就得有一个人自愿进去,困在晶体里。等找到下一个志愿者,才能换出来。像…监狱的轮班。”
“这…”
“所以当年实验停了。”施密特说,“没有足够的志愿者。最后只能用孩子…我们犯了罪。”
潇剑看着晶体。里面的红光又暗了一点。
“如果…如果没人进去呢?”他问。
“那狗娃的意识会在能量耗尽后,缓慢消散。就像…慢慢睡着,不再醒来。”潇青山说,“不痛苦,但…也不算是真正的安息。”
潇剑握紧晶体。温暖,像体温。
“我进去。”他说。
“什么?!”小王惊呼。
“我进去。”潇剑重复,“顶替狗娃。等你们找到下一个志愿者,我再出来。”
“不行!”潇青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剑儿,你是潇家最后的血脉!你不能!”
“我必须。”潇剑说,“因为我是桥工。桥工修桥,有时候自己得当桥墩。”
他看向小王:“明天,带人去开采稀土。按地图上的矿点,能采多少采多少。然后修复地下的设备。等我进去后,你们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找到下一个志愿者,或者找到永久解决方案。”
“萧工…”小王哭了。
“别哭。”潇剑拍拍他肩膀,“这是选择。就像老李选择留下,就像狗娃选择替父受难。我们都在选择。”
他走回帐篷。把晶体放在桌上,开始写东西。
写给谁?父母?朋友?没有。他写给自己:
“潇剑,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做了决定。别后悔。桥必须继续,有时候继续的方式,是自己变成桥的一部分。
左臂的地图,现在完整了。我明白了,那些纹路,不是伤痕,是邀请——土地邀请我成为它的一部分。
怀表给你留着。告诉下一个修桥的人:水平仪要对准,良心要放正。
桥未竟,后人续。
对了,如果见到我曾爷爷,告诉他:潇家的桥,没断。
2024年3月28夜”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怀表表壳的夹层。
然后,他躺在行军床上,握着晶体,闭上眼睛。
他等着天亮。
等着成为桥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