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中午刚过，沈立国难得没出门，坐在堂屋的小凳上，吧嗒吧嗒抽着烟，时不时抬眼看着门口。
他上午特意跟王秀英说，让她去副食品商店割肉回来，在买点豆腐青菜，意思很明白要留未来女婿吃饭。
王秀英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觉得这事儿定得太快，又觉得小女儿翅膀硬了不听安排。
但沈立国发了话，对门周家的惨状又历历在目，她到底还是拎着篮子出去了，回来时篮子里有了一小块肥多瘦少的猪肉，一块老豆腐，一把小青菜。
沈卫民从吃过午饭就坐不住了，一会儿扒在窗户边看，一会而跑到楼道口张望。他知道今天那个骑自行车、送他二姐回来的陈公安要来，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沈晚倒是显得平静，把屋里稍微归置了一下，换了那件浅蓝色衬衫，没办法真没两件像样一样，她家算是还可以的了。头发也用上了那枚红色的蝴蝶结头绳，衬得人清爽又精神。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陈严今天来，家里会是个什么情形。
下午两点来钟，正是头偏西，楼里人午休刚起的时候。陈严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准时出现在了筒子楼门口。
他今天果然听了大姐的话，穿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深灰色中山装，虽然天气有点热，但他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理得短短的很精神，胡子也刮得净净，连自行车他都又仔细擦过一遍。
车把上、后座上，挂得满满当当。两条红纸包着的大前门香烟，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白酒，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点心纸包，一个茶叶纸包，还有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深蓝色的确良布料。
最显眼的是，他左右还提着一草绳，绳子上拴着一条还在微微扭动的大草鱼，足有五六斤重！
要不说他运气好，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刚好碰到郊区公社的人挑胆子进城卖鱼，人还没到供销社，就先让他遇到了。他一眼相中这条最精神的，赶紧买了下来，鲜活，寓意也好，添个菜也实在。
这一身齐整的打扮，加上车把上手上那些扎眼的礼物，尤其是那条扑腾的大活鱼，一进筒子楼窄小的院子，立刻引起了轰动。
“哟！这是谁家来了客了？这架势！”
“听说是沈家二丫头的对象！还是个公安呢！”
“了不得，看看这烟这酒……还有这么大条鱼！”
“人看着也精神，像个踏实过子的……”
各家窗户后、门缝里，探出不少好奇得目光和压低了的议论声。
这年头，第一次上门提亲能拿出这般像样礼数的，可不多见。
沈卫民早就守在楼道口，一眼看见陈严，眼睛“唰”地亮了，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也不认生，仰着头就喊：“二姐夫！你来啦！”
声音又脆又响，半层楼都能听见。
这一声二姐夫，可把陈严给叫懵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暖流冲上心头，黝黑的脸庞都透出红光来。
他赶紧停好车，看着眼前这个虎脑的半个小子，知道这肯定是沈晚的弟弟沈卫民。
他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哎！哎！是卫民吧？常听你二姐提起你，说你机灵！”
说着，他想起什么，赶紧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早就准备好的、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塞到沈卫民手里：“给，拿着吃！”
沈卫民看着手里那一大把糖，眼睛瞪得溜圆，幸福得都快晕了，紧紧攥住糖，声音更响亮了：
“谢谢二姐夫！二姐在家等着呢，我带你上去！”他挺起小脯，一副引路功臣的架势。
陈严提着大包小包和那条鱼，在邻居们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中，跟着沈卫民，有些紧张却又步伐坚定地朝着沈晚家那扇门走去。
陈严跟着沈卫民走进沈家时，屋里的人都在。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更挤了。
沈立国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门口这个高大精神、提着满手礼物的小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仔细打量着。
王秀英系着围裙从厨房门口转过身，目光先落到陈严脸上，又飞快地扫过他手里的烟酒和那条大活鱼，眼角细微地动了一下。
第一印象，这小伙子模样周正，身板笔挺，东西也带得实诚体面，确实挑不出大毛病。
可这念头刚起，另一股更隐秘的心思就冒了头。这么好的条件，这么精神的一个人，怎么偏偏是晚晚那丫头自己找的。要是……要是霞霞能有这样的对象该多好，这念头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叶霞坐在靠墙的板凳上，看见陈严，有些拘谨地站起来。沈卫东泽靠在自己和沈卫民的屋门框上，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表情，只多看了两眼那条鱼。
“叔、婶，你们好。我是陈严。”陈严稳住心神，把礼物小心地放在桌上空处，那条鱼还扑腾了一下，他赶紧又提起来。
“路上碰到卖鱼的，看着新鲜，就捎了一条过来。”
沈立国“嗯”了一声，指了指凳子：“坐吧！”
王秀英扯出个笑容，语气还算客气：“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啥，破费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又瞥了瞥那大前门烟和瓶装酒。
沈卫民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颗糖塞进嘴里，含糊地介绍：“爸、妈，这就是我二姐夫，在派出所当公安。”
陈严被这句二姐夫叫得心里甜，打定主意，以后多给这个小舅子点糖，嘴甜的孩子就讨人喜欢。
他面上还是谦虚：“在派出所工作，主要是维护治安。叔、婶，我跟沈晚认识也有一阵了，我是真心实意跟她好好过子。今天上门，就是想让二老看看我，也表格态。”
他把路上反复琢磨的话说了出来，手心有点汗。
沈立国又点了烟，问了些工作，家里情况。陈严一一认真回答，说到父母早逝、姐姐一家时，语气里的感念和担当让沈立国微微点了点头。
问到住房，陈严说他爸在的时候买了四合院的三间正房，很是宽敞。沈立国听着，没再多问。
王秀英在旁边听着，心思却飘了。看着陈严说话时诚恳的侧脸，再瞄一眼旁边安静坐着，低着头的大女儿，心里那点不平和遗憾像杂草一样疯长。霞霞多老实本分，现在也有正经工作了，模样也不差……
“晚晚，去看着火，把菜准备准备。”王秀英只开沈晚，又换上笑脸对陈严说：
“小陈啊，你坐，别客气。我们家霞霞，哦，就是晚晚她姐，现在结了我的班在纺织厂，工作可认真了，师傅都夸呢。”她话头不由自主就引到了叶霞身上。
叶霞被点到名，先是一愣，听她妈的话脸一红，头垂得更低。
陈严礼貌地笑笑，附和了句：“那挺好。”注意力却跟着沈晚飘向了厨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