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地上凉,要不……你上来睡?”
那一嗓子,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带着点还没睡醒的鼻音,直接把秦烈钉在了原地。
他僵着脖子回头。
昏暗中,姜满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双杏眼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正无辜地看着他。
秦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谁顶得住?
是个男人都顶不住。
“嗯。”
他从喉咙眼里挤出个闷雷似的声音,手脚僵硬地收了地上的草席。
动作快得像是在收拾作案现场。
上了炕,他没敢往里挤,整个人像条壁虎似的贴在炕沿边上。
中间隔着那条楚河汉界,宽得能再睡下两个秦松。
“睡吧。”
秦烈硬邦邦地扔出一句,背对着姜满,把那一身还在躁动的热气强行压下去。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是她在调整睡姿。
每一次布料摩擦的声音,都像是羽毛在他心尖上挠。
秦烈闭着眼,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这羊怎么长得跟媳妇一样白?
去他娘的。
本睡不着。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那股子特有的馨香,混合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这味道,比深山里的兰草还好闻,比陈年的烈酒还上头。
秦烈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粗气吹过去,就把这娇滴滴的小媳妇给吹化了。
他这二十四年,睡过荒草地,睡过死人堆,就连这硬邦邦的土炕也睡了十几年。
可从来没觉得,睡觉是件这么累人的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烈以为自己要睁着眼到天亮的时候。
身后突然有了动静。
姜满似乎睡得不安稳,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秦烈浑身一震,那一瞬间,差点没直接从炕上弹起来。
那手太软了。
没骨头似的。
隔着单薄的中衣,掌心的热度像火炭一样,瞬间烫穿了他的皮肉,一直烫到了心底。
秦烈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缓缓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素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皮肤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葱白。
和他那只布满老茧、满是伤疤的大手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个是云端的玉,一个是地里的泥。
“唔……冷……”
姜满又哼哼了一声,像是感觉到了热源,整个人像只寻找火炉的小猫,顺势滚了过来。
这下好了。
那一团温软的身子,直接贴上了他像铁板一样硬的后背。
秦烈的呼吸瞬间乱了。
心脏在腔里疯狂撞击,这动静大得,他都怕把身后的人给吵醒了。
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把那只作乱的小手拿开。
刚一碰到,那细腻滑腻的触感,让他粗糙的指腹像是被电打了一下。
太娇了。
娇得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刺,稍微用点力,就能在她身上戳个洞出来。
秦烈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叹了口气。
那只原本想推开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落了下来,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露珠一样,握住了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
真的好像豆腐做的。
秦烈看着自己那只蒲扇大的手掌,上面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那是他在战场上拼、在深山里搏命留下的勋章。
但这双手,用来握刀行,用来人行,用来粗活行。
用来握这块暖玉,他觉得自己不配。
“两袋粟米……”
秦烈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哪是两袋粟米换回来的媳妇?这分明是老天爷看他前半辈子过得太苦,特意派个仙女下来要他的命。
这么娇气的人儿,以后跟着他在山沟沟里吃糠咽菜?
那不行。
秦烈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和狠劲儿。
既然娶回来了,那就是他秦烈的人。
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她想吃肉,他就进深山去猎虎豹;她想穿绸缎,他就去县城接最贵的镖。
以前他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现在不一样了。
家里有个吞金兽,还有个娇滴滴的媳妇,他得把这片天给撑起来。
“睡吧。”
秦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大手轻轻合拢,将那只小手包裹在掌心里。
这一夜,秦烈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鸡叫声还没响透,他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
他小心翼翼地把姜满的胳膊塞回被窝,又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灌进去一丝冷风。
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秦烈没忍住,伸出手指想戳一下。
手指伸到半路,又停住了。
指腹太粗,别给刮红了。
他收回手,站在炕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像个傻子似的咧嘴一笑,抓起衣裳套上,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活!
浑身都是劲儿,不活能憋死。
劈柴,挑水,喂猪,扫院子。
秦烈这一早上的活,顶得上平时两天的量。
等到上三竿,太阳光透过窗户纸,暖洋洋地洒在炕上。
姜满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
没有逃荒路上的担惊受怕,没有硬邦邦的石头地,身下是软和的褥子,身上是暖烘烘的被窝。
“嗯……”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咔吧咔吧响。
转头一看,身边早就没人了,被窝都凉透了。
“糟了!”
姜满一个激灵坐起来,看这头,怕是早就过了辰时了!
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睡懒觉?
这要是放在侯府,严嬷嬷的戒尺早就打在手心上了。更别提那个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的婆婆李翠花。
姜满赶紧穿衣服下床,手忙脚乱地梳了个简单的妇人髻。
推开房门。
“吱呀——”
早春的阳光有些刺眼,姜满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角的那几只老母鸡在咕咕哒哒地刨食。
婆婆没骂人?秦烈也没来叫门?
姜满有些纳闷。
她刚想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剩饭,却听见大门外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嘈杂声。
那动静,像是几百只鸭子在开会。
“这都什么时辰了?秦家这新媳妇还没起呢?”
“啧啧,到底是两袋粟米换来的娇客,这谱摆得比县太爷还大。”
“我刚才看见秦烈去河边挑水了,那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昨晚怕是累着了……”
“哎哟,那小身板受得住秦烈那体格?别是起不来了吧?”
姜满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帮村里的长舌妇!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起得体的假笑。
既然躲不过,那就去会会这帮“情报中心”。
姜满走到大门口,猛地拉开了那扇破木门。
“各位婶子大娘,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也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