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那颗橘子味的硬糖,在白舒的手心里攥了整整一个下午。

图书馆里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昏黄,窗外的梧桐叶影拉长、变形,最终被夜色吞没。闭馆的预备铃响过两遍,管理员已经开始整理书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白舒摊开手掌。橙色的糖纸在手心里被汗浸得微微发皱,边缘有些粘连。糖纸折射着最后一抹斜阳,亮晶晶的,像温烨宜刚才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光芒。他没有剥开吃掉,而是重新合拢掌心,感受那小小的、坚硬的凸起硌着皮肤,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和他自己汗湿的微。

“走吧?”温烨宜已经收拾好书包,站起身,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表情恢复了平的自然,脸颊上的红晕也已褪去,仿佛刚才那个主动将糖放进他手心、指尖轻触他手背的瞬间,只是他一场过分旖旎的幻觉。

但掌心那颗糖的存在,真实得灼人。

“嗯。”白舒也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把糖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最里层,拉上拉链,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背起书包,跟在温烨宜身后,走出图书馆。

晚风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湿意,吹散了图书馆里旧书和气混杂的味道。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不像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静谧,而是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刚刚经历过某种无形界线的试探与回应后的余韵。空气里有未散尽的羞涩,也有一种奇异的、更紧密的联结感。

白舒的右手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颗糖光滑的表面。橘子糖的甜香似乎透过糖纸和布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和温烨宜身上传来的、更清冽的淡香交织在一起。他的心跳依然有些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恐慌的、近乎窒息的狂跳,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悸动,像水拍打着岸堤,一遍又一遍。

他偷偷用余光看她。温烨宜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似乎也在走神。路灯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尖小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却似乎比平时更柔软,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弧度。

刚才,她没有躲开。

她没有质问他那近乎冒犯的、悬在半空的手指。

她甚至……主动碰触了他。

用一颗橘子糖,轻描淡写地,接住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阴暗汹涌的心事。

这个认知,像最烈的酒,灌进白舒的腔,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滚烫起来,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那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出来、紧紧缠绕着她的线,仿佛被那只温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非但没有断裂,反而被注入了一种更坚韧、更柔韧的力量。

他想,她是知道的。

知道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注视,知道他那些隐秘的、带着湿气息的记录,知道他心底那头不安分的小兽。

她没有害怕,没有厌恶。

她给了他一颗糖。

这比任何明确的回应,都更让白舒心悸,也更让他沉溺。这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无需言明的秘密契约。

走到分岔路口,温烨宜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来,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白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白舒立刻应声,心脏提了起来。

“明天……”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明天放学后,要不要去书店?我想买几本参考书,新出的那个系列。”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一样自然。但白舒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不再是单纯的“一起自习”或“顺路”,而是一个明确的、带着邀请意味的约定。

“好。”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短促。

“那说定了。”温烨宜笑了,眼睛弯起来,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她家小区的那条路上,白舒在原地站了很久。口袋里的橘子糖,贴着大腿的皮肤,存在感鲜明。他伸手进去,再次握紧它,感受着糖纸细微的摩擦声,和掌心传来的、真实的触感。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心底那片湿的阴霾,似乎被那颗小小的橘子糖,照亮了一角,蒸腾起带着甜意的暖雾。

第二天一整天,白舒都处在一种隐秘的、持续的亢奋状态里。课堂上的知识点变得无比清晰,连最枯燥的政治课,他都能听进去大半。他的目光依旧会不自觉地追随温烨宜,但不再仅仅是阴暗的窥视,而多了几分被默许后的、明目张胆的贪恋。他会在她回答问题时,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侧脸;会在她转过头与后桌说话时,迎上她的目光,然后在她移开视线后,嘴角悄悄上扬。

温烨宜似乎也有所察觉。偶尔两人目光相撞,她会微微一愣,随即飞快地移开,耳泛起的浅红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课间她去接水,白舒会自然地跟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既不逾越,又存在感十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脖颈,那种专注的、带着温度的注视,让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不规律地快了几拍。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某种隐秘的号角。白舒飞快地收拾好书包,目光灼灼地看向温烨宜的方向。温烨宜也刚好收拾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没有约定具体在哪里等,但就是知道,对方会在。

果然,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白舒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温烨宜。她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稀疏的新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他,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走吧。”

书店在两条街之外,规模不大,但教辅资料很全。店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和旧书的灰尘气息。两人径直走向高中教辅区,高大的书架林立,光线有些昏暗。

温烨宜目标明确,很快找到了她想买的那套新出的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她抽出一本,翻看着目录和样题。白舒站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脖颈和握着书页的纤细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净整齐,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这套题好像挺难的,”温烨宜抬起头,想征询他的意见,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过于专注的目光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话音顿住。

白舒立刻移开视线,看向她手里的书,声音平稳:“难度大点好,可以突破瓶颈。”

“也是。”温烨宜定了定神,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另一本,“那这本语法精讲呢?你需不需要?”

“我看一下。”白舒接过书,翻看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心思却不在书上。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书本油墨味的淡淡清香,能感觉到她因为靠近而传来的体温。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移动,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这种近距离的、在公共场合却带着隐秘亲昵的接触,让白舒心底那头小兽发出满足的喟叹。他刻意放慢了翻书的动作,延长这短暂靠近的时光。

温烨宜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她假装浏览着旁边的书架,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边专注(假装)看书的少年。他的侧脸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隔着校服衣料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味道。书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种无声的、甜腻的张力,在狭窄的书架间悄然蔓延。

最终,温烨宜选定了三本书,白舒也拿了一本物理竞赛的进阶题集。两人走到收银台结账。

走出书店时,夕阳正浓,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印着书店logo的纸袋,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接下来去哪?”温烨宜问,语气轻松。

“你想去哪?”白舒反问,把选择权交给她。

温烨宜想了想:“有点饿了,去喝点东西?我知道前面有家新开的茶店,据说芋泥啵啵很好喝。”

“好。”

茶店装修得很小清新,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和茶香。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温烨宜点了芋泥啵啵,白舒要了最简单的原味茶。等待的时候,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街景在夕阳下显得温柔而朦胧,店里的喧嚣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茶很快端上来。温烨宜上吸管,满足地喝了一大口,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白舒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好喝吗?”他问。

“嗯!特别香!”温烨宜用力点头,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要不要尝尝?”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白舒看着那她刚刚含过的吸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拒绝,低下头,就着她推过来的杯子,轻轻吸了一口。

甜腻的、带着芋泥颗粒和香的液体滑入口中。味道很好。但更清晰的,是吸管上仿佛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这个间接的、隐秘的接触,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更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怎么样?”温烨宜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白舒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把杯子推回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

温烨宜收回手,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脸颊又悄悄泛起了红晕。白舒也低头喝着自己的原味茶,甜度适中,但他却觉得,比刚才那口芋泥啵啵,少了点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茶店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刚买的参考书,跳到最近的天气,又跳到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气氛轻松而自然,偶尔的眼神交汇,会激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微澜。

白舒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颗橘子糖。糖纸已经彻底被他的体温捂热,边缘变得更加柔软。他忽然很想把它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让那股橘子味的甜香,彻底充斥他的口腔和心肺。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这颗糖,不仅仅是一颗糖。它是一个印记,一个信物,一个他们之间秘密的具象化。他舍不得吃掉它。

时间在温暖的灯光和甜腻的香气里缓缓流淌。直到温烨宜的手机响起,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该回去了。”温烨宜挂掉电话,有些遗憾地说。

“嗯。”白舒也站起身。

走出茶店,晚风带着凉意。白舒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温烨宜肩上——她的校服外套放在书包里,刚才出来时没穿。

温烨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少年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一下子驱散了夜风的微寒,将他身上净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裹住她。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不用谢。”白舒看着她被宽大外套裹住、显得更娇小的样子,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和保护欲。

回去的路,两人走得很慢。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紧密的联结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再次走到那个分岔路口。

温烨宜脱下外套,递还给白舒:“谢谢你,外套。”

白舒接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淡淡香气。“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温烨宜挥挥手,转身走向她家的方向。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过身,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

“白舒。”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白舒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温烨宜从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掏出什么,快步走回来,塞进他手里。

又是一颗糖。

这次是草莓味的。

“这个也给你。”她说完,不等他反应,便转身跑开了,马尾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巷口。

白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红色的草莓糖。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他慢慢握紧,感受着两颗糖在掌心碰撞的细微声响。

橘子味的,和草莓味的。

都是她给的。

他抬起头,看向她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但他的眼底,却亮着比星辰更璀璨。

口袋里的两颗糖,贴着他的心脏,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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