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王二的手在陈雨的精心照料和按时服药下,消肿了大半,虽然皮肤还有些暗沉发皱,活动也有些不灵活,但总算没有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这次的教训,让他彻底老实了,眼神里多了份后怕和沉稳,活更加卖力,但绝不再提任何冒险的想法。
林枫去毒瘴谷边缘,找到了王二丢弃的油纸包和小木片(已经被风吹散),仔细处理掉。
孙大个也报告,小院附近这两天确实有几个陌生杂役模样的人晃悠过,但没靠近。
就在苏然以为事情可能暂时平息,准备集中精力完善雀粪处理和试验田管理时,不速之客还是上门了。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但脸色苍白、眼神阴鸷、嘴角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笑的年轻人,独自一人,出现在了“万象工坊”的院门外。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只是负手站在那儿,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打量着院中的一切。
正是张明。
在屋里调配“防臭符”香料的苏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门口的异常。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对正在小心翼翼练习引气诀的林枫和正在劈柴的孙大个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这位师兄,不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苏然站在门内,拱手问道,语气不卑不亢。
张明的目光落在苏然脸上,那眼神像是要将人剖开来看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你就是苏然?最近在外门杂役里,倒是有点小名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缓慢,“听说你们弄了个‘工坊’,接点杂活?比如……处理些别人不要的‘垃圾’?”
他把“垃圾”两个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
苏然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兄过奖了。不过是几个苦哈哈的兄弟凑在一起,找些糊口的营生,处理点无足轻重的杂物罢了,不值一提。”
“无足轻重?”张明嘴角的冷笑明显了些,“碧云雀的粪,柳师姐的委托,每月八十碎灵……这可不像是‘无足轻重’。我听说,你们还懂点草药?前两天,好像还有人中了点小毒,被你们救了回来?”
果然!他知道了!而且直接点明了雀粪生意和王二中毒的事!
苏然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且掌握了一些情况。他迅速调整策略,既不否认,也不过多解释,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略带惭愧地道:“师兄消息灵通。雀粪处理,承蒙柳师姐不弃,给口饭吃。至于中毒……唉,是舍弟王二鲁莽,去后山采药时,不小心误触了毒草,幸好陈雨师姐略通药理,及时施救,才没酿成大祸。此事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山野之物,不可不察。”
他将王二中毒定性为“误触毒草”,轻描淡写,并抬出陈雨作为施救者,暗示此事已经解决,且有一定背景(陈雨毕竟是前灵植堂学徒)。
张明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对苏然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没有立刻发作。他踱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简陋的工坊设施、角落里的试验田、以及墙上挂着的“工坊规矩”。
“规矩倒是立得挺早。”张明嗤笑一声,“不过,有些东西,不是立了规矩就能碰的。”他停在苏然面前,距离很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火毒蜥的粪,毒性猛烈,处理不易,但……在某些人眼里,可是好东西。你们既然有胆子去碰,想来也是知道其价值的?”
他这是直接挑明了!并且暗示他知道王二中的是火毒蜥粪毒,而非简单的毒草!
苏然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惶恐:“火毒蜥?师兄说笑了,那等凶物,我们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去碰?舍弟中的,确确实实是毒草之毒。师兄莫不是听信了误传?”
他咬死是“误传”,绝不承认与火毒蜥有关。同时,身体微微后仰,与张明拉开距离,右手看似无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经摸到了袖中藏着的、林枫改造过的、可以发出较响亮声音的“警报”感应石。
张明盯着苏然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毫无温度:“是吗?那可能真是我弄错了。”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最近正好需要一些火毒蜥蜕皮期的粪便,量不大,但要求新鲜。我看你们这小工坊,似乎挺擅长处理这些‘疑难杂症’。有没有兴趣……接个私活?价钱,好商量。比柳师姐给的那点碎灵,只多不少。”
试探!利诱!他想看看苏然的反应,也想将苏然他们拉下水,为自己服务,甚至可能是想借此抓住把柄!
苏然心脏狂跳。对方图穷匕见,直接抛出诱饵。如果他答应,就等于承认自己有能力处理火毒蜥粪,并且会被张明绑上贼船,以后恐怕难以脱身,甚至可能卷入丹毒院的某些阴私勾当。如果断然拒绝,很可能会立刻得罪这个阴狠的家伙,招致报复。
电光石火间,苏然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露出极为难和恐惧的神色,连连摆手后退:“张师兄抬爱了!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那火毒蜥凶名在外,其毒猛烈,我们兄弟几个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上次舍弟误触毒草已是侥幸捡回一命,哪里还敢去碰那等毒物?这活儿……我们万万不敢接!还请师兄另寻高明!”
拒绝!明确、坚决、且理由充分的拒绝!将自己摆在“无能”、“胆小”、“侥幸捡命”的位置上,将张明的“利诱”彻底堵死。同时,也隐晦地警告对方:我们差点死过一次,知道厉害,绝不会为了钱再去冒险。
张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阴鸷几乎化为实质。他没想到苏然拒绝得如此脆彻底,甚至不惜自贬。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和威胁都落了空。
“哦?看来你们是真不想要这笔横财了?”张明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买家?比如……丹毒院的某些人?”
他开始扣帽子,试图施加压力。
苏然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师兄言重了!丹毒院高不可攀,我们这等蝼蚁,哪有门路?只是实在没那个本事和胆量,怕接了师兄的活儿,反而误了师兄的大事,那才是罪过!师兄若急需,不妨去坊市发布任务,或者找更有能耐的师兄,定能如愿。”
他再次强调自己“无能”,并将皮球踢回给张明,建议他去找别人,同时暗示自己绝不会泄露此事(因为“没门路”)。
张明死死盯着苏然,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动摇。但苏然的表情只有真诚的恐惧和无奈的惭愧。
僵持了数息。院内的林枫已经悄悄握住了手边的药锄,孙大个也停止了劈柴,紧张地看着这边。屋里的王二似乎也被惊动,但没敢出来。
最终,张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好,好得很。既然你们胆小如鼠,那就算了。但愿你们……一直这么‘安分守己’。”他刻意加重了“安分守己”四个字,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消失在曲折的小径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苏然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苏然哥……”林枫走上前,面带忧色。
“没事。”苏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暂时不会怎么样。我们拒绝得脆,没给他留把柄,他也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和柳师姐到底有多看重我们。但这个人,我们必须加倍提防。”
他走回院子,对聚拢过来的众人(王二也一瘸一拐地出来了)沉声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张明,是敌非友。他盯上我们了,可能是因为雀粪生意,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从今天起,工坊所有人,进出都要格外小心,尤其注意不要落单。孙大哥,你暂时别单独去远处活。王二,你的手没好利索之前,不要出门。”
众人面色凝重地点头。
“还有,”苏然看向墙角那堆碧云雀粪处理后的半成品,“我们的主业,必须尽快做出名堂,做出别人无法轻易替代的价值。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足够有用,那些觊觎和威胁,才会有所顾忌。”
他望向远处内门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聚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伙伴。
攀高枝的路,果然布满荆棘。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披荆斩棘,继续前行。
夜色再次降临,小院在寂静中透着一股紧绷的戒备。但油灯下,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团结。
前路未卜,但他们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