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将刚才处理文件时略显随意的发丝拢到耳后,确保自己维持着专业而从容的形象。无论来者是谁,她作为陆然的专属客户经理,必须展现出应有的水准。
电梯上行的轻微嗡鸣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很快,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一位身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拎着黑色鳄鱼纹手袋的女子,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匀称,西装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优美的曲线,却又丝毫不显轻佻。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而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庞。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色是略显冷感的豆沙红,整个人透着一股练、锋利且疏离的精英气质,与这金融场所的氛围完美融合,甚至更添几分压迫感。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走廊,落在了308室门牌以及站在门边的苏晚晴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评估。
“请问是陆然先生所在的交易室吗?”她的声音清脆,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略带一点京腔。
“是的,沈女士您好,陆先生正在里面等您。我是陆先生的客户经理,苏晚晴。”苏晚晴脸上浮现出标准而礼貌的微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沈女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普通访客,那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沈女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门口。苏晚晴抢先一步,轻轻推开了门。
陆然已经离开了交易台,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室内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向门口的女子。
四目相对。
沈女士的脚步在进门处微微一顿。她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陆然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似乎有复杂的波澜一闪而逝,惊讶、疑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恍惚?但这一切都被她强大的自制力迅速压下,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她的表情重新恢复成那种精致的平静,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陆然?”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丝,带着确认的意味。
“沈嫣然。”陆然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任何久别重逢的意味。
沈嫣然。苏晚晴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也很特别,与本人气质相得益彰。他们果然认识。而且,陆然直接叫出了全名,显得……有些生疏?或者说是另一种层面的熟稔?
“没想到,真的是你。”沈嫣然走了进来,目光快速掠过这间宽敞而专业的交易室,在三块闪烁着复杂数据的大屏幕上稍作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陆然,“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找到你。”
陆然走到沙发旁,随意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苏经理,麻烦倒两杯水。”他没有用茶,而是直接要了水。
苏晚晴应了一声,迅速去角落的饮水机接水。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绝不是普通老朋友见面该有的氛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沈嫣然依言坐下,将手袋放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斜放,仪态无可挑剔。她看着陆然,开门见山:“我听说临州最近冒出来一个很厉害的短线高手,在华泰证券有个专属交易室,资金增长曲线惊人。好奇心驱使,托人稍微查了一下名字,没想到,竟然是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退学之后,你一直在做这个?”
她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探究,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依然存在。这或许是她这类人习惯的说话方式。
陆然接过苏晚晴递来的水杯,道了声谢,没有立刻回答沈嫣然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怎么会来临州?沈家的大小姐,不应该在燕京或者沪上的投行总部吗?”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地点出了沈嫣然的背景。
沈家,在燕京金融圈颇有能量。沈嫣然本人,陆然在前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她是某国际顶级投行大中华区最年轻的分析师之一,后来似乎晋升很快,是金融圈内知名的冰山美人,能力与背景同样强悍。不过前世的陆然,层次太低,与她并无交集,只在一些行业峰会或新闻上远远见过。这一世……他们之间,似乎应该同样没有瓜葛才对。
沈嫣然似乎没料到陆然如此了解她的近况,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一个并购,过来做尽调,顺便看看临州分公司的情况。”她简短地回答,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工作,注意力仍在陆然身上,“看来,你退学后的经历,比我想象的精彩。”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交易屏幕,“能在G股T+0市场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光靠运气和胆量就行。你跟谁学的?”
她显然认为陆然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也符合常理,一个大学退学生,突然展现出顶尖交易员的水准,任谁都会怀疑。
“自己琢磨的。”陆然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沈小姐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吧?”
他的直接让沈嫣然沉默了片刻。她确实不只是好奇。她端起水杯,没有喝,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晚晴安静地退到自己的小办公桌后,尽量降低存在感,但耳朵却竖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谈话,可能非常重要。
“陆然,”沈嫣然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我看了你近一个多月的交易记录摘要——别误会,不是刻意调查你,只是在确认身份时,方提供了一些不涉及核心隐私的概览数据。”她先撇清关系,然后直视着陆然的眼睛,“你的作风格,非常独特,或者说,精准得可怕。尤其是在信息处理和时机把握上。”
陆然不动声色,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手头这个,遇到一点麻烦。”沈嫣然略微压低了声音,“目标公司是临州本地一家老牌的制药企业,‘康弘生物’,计划在G股借壳上市,同时引入一轮战略融资。本来一切顺利,但最近市场上出现一些针对康弘生物主打在研新药的负面传闻,来源不明,但传播很快,影响了部分潜在者的信心。更麻烦的是,似乎有资金在暗中吸纳G股那个目标壳公司‘星海科技’的筹码,动作很隐蔽,但体量不小,动机不明。”
她语速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时间很紧,传闻必须尽快澄清,暗中的资金也需要摸清来路和意图。常规的尽调和公关手段需要时间,而且未必能触及核心。我需要一个对市场敏感、能快速反应、并且……”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陆然,“足够可靠的人,从市场层面,帮我观察,甚至……在必要时,施加一些影响。”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她怀疑有对手在捣鬼,想借助资本市场的手段扰她的。她需要陆然这样精通市场作、尤其是G股作的人,充当她的“市场眼线”和可能的“突击手”。
陆然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康弘生物?星海科技?这两个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中非常模糊,似乎不是什么掀起过大风浪的公司。但沈嫣然亲自找上门,说明这个对她,或者对她背后的势力,可能颇为重要。
“我为什么要帮你?”陆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嫣然,“或者说,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的反应完全在沈嫣然的预料之中。商人重利,更何况是陆然这样从底层厮上来的交易者。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精英气场稍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判的姿态。
“第一,报酬。我可以按市场顶尖水准,支付你顾问费用,或者,如果你有兴趣,也可以让你以优惠条件参与康弘生物的Pre-IPO轮融资,份额不会太大,但足够有吸引力。”沈嫣然开出条件。
“第二,信息。作为回报,以及为了让你更好地‘观察’,我会向你适度开放部分非核心信息,包括一些未公开的尽调细节、潜在伙伴名单,以及……我们掌握的,关于市场上一些不寻常资金动向的线索。这些信息,对你判断整个G股医药板块,甚至更大范围的市场情绪,可能会有帮助。”这是她抛出的第二个诱饵,她知道陆然这类人最看重什么。
“第三,”沈嫣然顿了顿,看着陆然,一字一句道,“我查过你之前的一些事情。你退学,是因为家里困难,对吧?你父母现在的情况,我略有耳闻。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并且做得出色,我可以动用一些关系,帮你母亲联系燕京最顶尖的专科医院和专家,费用方面,也可以提供一些便利。这无关交易,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最后一个条件,让陆然敲击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看向沈嫣然。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精心维持的平静外表。
母亲的身体,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刺。前世的无力回天,是永恒的痛。这一世,他疯狂赚钱,首要目标之一,就是要让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弥补前世的遗憾。沈嫣然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无法抗拒的软肋。
她知道。她果然调查得很仔细。而且,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增加筹码,既显示了她的能量,也……触碰了陆然内心最敏感的领域。
交易室里安静得可怕。苏晚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陆然骤然变得冰冷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位沈小姐,手段果然厉害。
良久,陆然缓缓靠回沙发背,眼中的锐利慢慢敛去,重新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信息共享,包括你们怀疑的对手资金线索,必须及时、充分。”他开口,声音低沉,“顾问费按计算,结。融资份额,视最终结果再谈。”
他没有提母亲的事情,但沈嫣然知道,他答应了。那第三个条件,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底线。
“可以。”沈嫣然脆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笔满意的交易。“细节我会让助理拟好协议。现在,我需要你先了解基本情况。”她打开手袋,取出一个轻薄的银色平板电脑,解锁,调出几份加密文件。
“康弘生物的核心在研新药是抗肿瘤靶向药‘KHB-102’,目前二期临床数据良好,传闻主要是攻击其临床试验数据造假和不良反应被隐瞒。这里是真实的临床数据摘要和第三方核查报告,你看一下,做到心中有数。”
“星海科技,G股创业板壳公司,市值很小,股权相对分散。这是其最近一个月的股东名册变化和主要成交记录,异常增持主要集中在三个海外券商席位,具体背后是谁,还在查。”
沈嫣然将平板推向陆然,效率高得惊人。
陆然接过平板,快速浏览起来。他的目光专注,大脑如同高性能计算机,飞速处理着这些新的信息。康弘生物的数据看起来确实扎实,传闻攻击点显得有些牵强,更像是为了制造恐慌。星海科技的异动则更有意思,那三个席位……
忽然,他目光一凝,停在其中一个席位代码上。
这个代码……很眼熟。在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中,似乎与某次针对内地民营企业的恶意做空事件有关联,那家企业的控股权最终被境外资本低价攫取。手法隐秘而狠辣。
难道……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海中浮现。如果真是那帮人,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止是扰康弘生物上市那么简单。借壳上市过程中的混乱和股价波动,正是他们趁火打劫、甚至夺取控制权的绝佳时机!
“这个席位,”陆然指着平板上的代码,抬眼看向沈嫣然,“你们查到多少?”
沈嫣然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查到这个席位属于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私募基金,背景很净,但也正因为太净,反而可疑。我们怀疑它只是前台马甲。你……知道什么?”她敏锐地捕捉到陆然语气中的异样。
陆然没有立刻回答。前世记忆过于模糊,无法作为确凿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以及系统赋予的、对“秩序破坏者”的某种隐隐感应。
“给我星海科技和康弘生物更详细的资料,包括主要股东背景、债权关系、甚至管理层的人际网络。”陆然将平板递还给沈嫣然,眼神锐利起来,“另外,我要知道最近所有试图接触康弘生物或星海科技的机构和个人名单,尤其是海外背景的。”
他的要求超出了沈嫣然最初的预期,但她从陆然的神色中,看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凝重和……警觉。
“你要查什么?”沈嫣然沉声问。
“看看是不是有老朋友,也来香江凑热闹了。”陆然站起身,走到交易台前,重新调出了G股行情界面,目光落在医药板块和创业板那些不起眼的小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
原本只是被动观察和可能施加影响的任务,此刻在他心中,已经变了性质。
如果真是前世记忆中那些贪婪而无孔不入的国际秃鹫,那么,这就不只是帮沈嫣然一个忙了。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提前一步,站在那些未来可能成为庞然大物的资本掠食者面前,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只能作为被碾压的蝼蚁。
猎手之路,似乎出现了一条意外的岔道,通往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密林。
苏晚晴看着陆然陡然间散发出凛冽气息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上神色也变得凝重的沈嫣然,忽然觉得,这间交易室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漩涡,正在将某些未知的、巨大的东西,缓缓吸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