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吟游诗人行会的震动
陆言推开行会大厅侧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平时冷清的大厅此刻灯火通明——墙上挂着的十几盏魔法水晶灯全被点亮，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几个人，有陆言白天见过的行会高层，也有几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都穿着考究的长袍，气质一看就不是白河城这种边境小城能养出来的。
大厅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胡须垂到口的老者。他穿的不是普通的学者袍，而是深紫色镶金边的长袍，口别着一枚徽章——交叉的羽毛笔与王冠。
“王室御用大学士……”老格鲁不知何时溜到陆言身边，压低声音说，“我在王都混的时候见过这身打扮，是国王的智囊团成员！他们怎么会来白河城这种小地方？”
陆言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大脑在0.5秒内完成分析：
在场人员构成：行会高层5人（包括埃德加），疑似王室学者4人，城防军官2人，法师塔代表1人（穿深蓝法袍的中年女性），还有几个身份不明但气场强大的角色。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兴奋、或者……狂热。
“陆言先生来了！”埃德加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请到这边来！”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言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好奇、怀疑，还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学者眼里，甚至有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陆言平静地走到长桌前。埃德加拉出一把椅子，位置就在那位紫袍老大学士的右手边——这是个相当尊贵的位置。
“陆言先生，”紫袍老者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阿诺德·学识之杖，王国历史与文学研究院首席大学士。今天下午收到埃德加通过紧急传讯法阵发来的报告，便立刻用传送门赶来了。”
传送门。陆言捕捉到这个词。这个世界的空间魔法技术已经达到可以快速长途旅行的程度了。
“为了我的诗？”陆言明知故问。
“为了那首引发七彩共鸣的诗，”阿诺德大学士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更为了你。请坐，我们慢慢谈。”
陆言坐下。立刻有侍者端来一杯饮料——不是普通的麦酒，而是装在玻璃杯里的淡金色液体，闻起来有蜂蜜和草药的味道。
“这是蜜酒，”埃德加殷勤地介绍，“有助于恢复精神力……”
“谢谢。”陆言接过杯子，没喝。他的身体对各种外来物质都很敏感，在没分析成分前不会轻易入口。
阿诺德大学士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正是埃德加下午记录的那首《劝学诗》选段。纸张边缘还有没透的魔法墨水痕迹，显然是紧急抄录后通过传讯法阵发送的。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大学士缓缓念出前两句，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其准确，“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陆言先生，这真是你现场创作的吗？”
“是。”陆言面不改色。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现场创作……七彩共鸣……”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学者喃喃自语，“这不符合诗歌创作理论啊……就算是古代大诗人，也需要酝酿数甚至数月……”
“所以我才亲自赶来。”阿诺德大学士看向陆言，眼神锐利如鹰，“陆言先生，恕我冒昧——你来自哪里？师承何人？你的诗歌技艺，是从何处学来的？”
来了。陆言心想。身份审查环节。
“我来自一个很偏远的地方，”他用了之前对埃德加的说辞，“村子很小，连名字都没有。诗歌是自学的，从小喜欢听故事，慢慢就会编一些句子。”
“自学？”坐在阿诺德左侧的一个胖学士忍不住了，“这不可能！诗歌的格律、韵律、意象运用——这些都是需要系统学习的技艺！更别说你这首诗里蕴含的‘时空双象’手法……”
“时空双象？”陆言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你看，”胖学士激动地站起来，走到大厅墙边挂着一块黑板前——黑板是这个世界的魔法教学工具，用特制的粉笔写上去的字可以保留数天，“‘池塘春草梦’是春天，‘阶前梧叶秋’是秋天。一句诗里跨越两个季节，但又不是简单的并列，而是通过‘未觉’和‘已’这两个词连接，形成时间流逝的感知！这种手法只有在古代诗派的核心文献里出现过，而且远比你这个粗糙！”
陆言眨了眨眼。
他写的时候只是把朱熹的原诗翻译过来，本没想这么多。池塘春草、阶前秋声，在原诗里就是两个季节意象的并置，表达“时间过得真快啊”这种感慨。
但在这个世界的学者眼里，这成了“古代失传的高级诗歌技巧”。
“不仅如此，”另一个瘦高的学者接话，“整首诗的韵律结构……我做了初步分析。”他拿出一张画满奇怪符号的纸，“看这音步划分，这停顿位置，这尾韵安排——完全符合古代‘真言诗派’的‘四象韵律模板’！但那个模板失传已经八百年了！”
大厅里炸开了锅：
“真言诗派？！那个传说中用诗歌就能施展禁咒的学派？”
“不是说他们的传承在第三次深渊战争时就断了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陆言先生岂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言身上，这次的眼神更复杂了——有敬畏，有怀疑，有贪婪，还有几个老学者眼眶都湿了。
陆言默默端起蜜酒，抿了一小口。大脑在分析液体成分：蜂蜜、花蜜、三种安神草药、微量魔力结晶粉末（大概是这个世界版的“能量饮料”）。
“陆言先生，”阿诺德大学士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我们直接一点。王国历史与文学研究院，以及王室，现在非常需要你的……才能。魔力汐正在衰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而据古籍记载，上一次魔力汐低谷期，是依靠古代诗派的‘法则之诗’才稳定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陆言没反应，继续说：“我们找了三十年，挖掘了十七处古代遗迹，破译了上百块诗歌石碑，但得到的都是残篇断简。而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能现场创作出符合古代诗派特征、且引发七彩共鸣的完整诗歌。这绝不是巧合。”
陆言放下杯子：“所以你们认为我是什么？古代诗派的传人？遗迹发现者？还是……”
“我们不知道。”阿诺德坦诚地说，“但你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诗歌，或者说，那种能够引动世界法则韵律的语言艺术。”
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陆言的回应。
陆言沉默了三秒。
他在权衡利弊。
暴露太多，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但完全隐藏，又会失去传播文明的最佳渠道——王室和学术界的支持，能让他的“作品”以最快速度传播到整个大陆。
“我可以提供更多诗歌，”陆言最终说，“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阿诺德眼睛一亮。
“第一，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制或监视。我需要自由创作的环境。”
“第二，我的作品可以提供给王国研究，但版权和传播权归我所有——我想让更多人读到诗。”
“第三，”陆言顿了顿，“我需要查阅王国图书馆的所有诗歌、历史、文学类藏书。全部。”
前两个条件阿诺德都爽快答应了，但第三个让他皱起眉头：“王国图书馆藏书超过三十万卷，光是诗歌类就有近万册……你要全部查阅？这可能需要好几年……”
“我有我的方法。”陆言平静地说，“而且我只查阅公开部分，不涉及王室机密。”
其实他的目的很简单：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化全貌，然后才能精准地投放地球文明“炸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阿诺德和其他几位学者交换了眼神，最后点头：“可以。我会给你最高级别的阅览权限。不过……作为交换，你每月至少需要提供三首新诗，并且配合研究院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测试——比如在特定魔法仪器前朗诵，让我们记录共鸣数据。”
“成交。”陆言伸出手。
阿诺德愣了一下——这个世界的礼仪是抚鞠躬，不是握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握住陆言的手：“那么，愉快，陆言先生。顺便问一句……你现在手里有其他作品吗？除了下午那首。”
陆言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下午写的那叠草纸。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拿出来，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抽出最上面那张，放在桌上。
阿诺德小心翼翼地拿起草纸——当看到纸张材质时，他眉毛挑了挑（大概是在想“这么珍贵的诗居然写在包鱼纸上”），但没说什么，开始阅读：
“《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四句，二十个字。
比下午那首更简单，更直白。
阿诺德念完第一遍，眉头紧锁。
念第二遍，嘴唇微动。
念第三遍时，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这……这……”大学士抬起头，看向陆言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这诗的韵律结构……我的天……”
“怎么了？”胖学士凑过来看，几秒后也僵住了，“这……这是‘绝对简化体’？！古代诗派理论中提到的‘返璞归真’的最高境界？！”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年轻的军官忍不住问，“这诗听起来很简单啊……”
“简单？”阿诺德的声音在发抖，“你懂什么！越简单的诗歌，越难写！二十个字，四个意象——月光、霜、抬头、低头、明月、故乡——用最朴实的语言，构建出完整的时空场景和情感流动！而且你注意韵脚，‘光’‘霜’‘乡’，三个字在古语发音里是同韵部，这是古代‘三叠韵’技法，已经失传三百年了！”
大厅里再次沸腾。学者们争相传阅那张草纸，每个人都像发现了稀世珍宝：
“这种意象密度……每五个字就包含一个完整画面！”
“情感表达如此含蓄，但又如此强烈！‘思故乡’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这首诗如果在满月夜朗诵，可能会引发月相共鸣！古代有记载，某些诗歌能与天体运行产生共振！”
陆言坐在椅子上，默默喝着蜜酒。
他有点想笑。
《静夜思》，地球中国小学生必背古诗第一首，在这里被一群大学士分析出了花。李白要是知道自己的随手之作被解读成“蕴含古代失传技法”“可能引发月相共鸣”，估计会笑得再喝三百杯。
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让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去脑补，去过度解读。他们分析得越深，传播得就越广，影响力就越大。
“陆言先生，”阿诺德大学士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草纸放在桌上，“我以王国历史与文学研究院首席大学士的名义，正式邀请您前往王都。在那里，您将拥有最好的创作环境，最全的文献资料，以及……王室最高级别的保护和尊重。”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步登天。
陆言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阿诺德不解，“王都的条件比这里好一百倍！”
“因为这里安静。”陆言说，“我需要安静的环境来创作。王都太吵了。”
当然，真实原因是：王都耳目太多，不利于他进行文明播种计划。边境小城虽然条件差，但自由度高，适合做实验。
阿诺德还想劝说，但看到陆言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们会在这里设立一个研究院分部，专门研究您的作品。另外，王室会拨款，改善您的生活和工作条件——这您不能再拒绝了。”
陆言想了想，点头：“可以。”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主要是讨论细节：陆言的住所升级（从免费宿舍换成独栋小院），安全保卫（两名王室卫队成员暗中保护），每月津贴（五十银币，是行会薪水的五倍），以及作品提交流程。
散会时已是深夜。埃德加亲自送陆言回宿舍——现在应该叫“新居”了，因为阿诺德大学士当场拍板，把行会后院那栋闲置的两层小楼划给陆言使用。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埃德加终于忍不住问：“陆言先生……您真的不是古代诗派传人吗？”
陆言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埃德加老实回答，“您的诗歌……太特别了。特别到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那就当我是吧。”陆言无所谓地说。
反正解释了他们也不信，不如省点口舌。
回到行会后院，那栋两层小楼已经被连夜打扫净。一楼是客厅、书房、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一个小露台。家具虽然旧，但结实净。
“明天会有人送来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品，”埃德加说，“另外……王都那边可能还会派学者来拜访，您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陆言关上门。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从穿越到现在，不到四天时间。
从身无分文的绝症患者，到王室重视的“古代诗派传人”。
从黑麦村的河滩，到这栋独栋小楼。
计划进展得……顺利得有点过头了。
陆言走到窗边，抬头看月亮。异世界的双月高悬夜空，一大一小，像一对沉默的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刻字铜币。在月光下，铜币边缘的刻痕再次泛起微弱的蓝光。
【寻光】。
陆言摩挲着这两个字。
“我在这边点起火，你们在那边……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他轻声问铜币，也像是在问那些可能还活着的守墓人同伴。
铜币沉默。
窗外突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陆言收起铜币，躺在新居的床上——床垫比旅店的软多了。
闭上眼，大脑开始整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王室在寻找应对魔力汐的方法，认为古代诗歌是关键。
学者们已经开启迪化模式，会把他的每一首诗都过度解读。
传播渠道初步打通，接下来可以加大输出量。
三年寿命倒计时：1091天。
“明天开始，”陆言在黑暗中自语，“先默写《唐诗三百首》的前五十首。然后……也许该试试宋词了。”
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白河城法师塔顶层的密室里，那个白天出席会面的中年女法师，正对着一个水晶球说话：
“确认了。诗歌引发七彩共鸣，韵律结构符合古代真言诗派特征。但最奇怪的是……我对他进行了十七种预言魔法探测，全部失效。这个人，不在命运长河之中。”
水晶球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观察。如果真是古代诗派回归……那魔力汐的衰退，或许有救了。”
“明白。”
水晶球的光芒熄灭。
女法师走到窗边，看向行会后院那栋亮起灯光的小楼，眼神复杂。
“不在命运之中的人……”她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
小楼里，陆言已经进入半睡眠的数据整理状态。脑海里，《将进酒》的全文正一字一句地闪过。
他不知道，这首诗一旦抛出，会在这个世界掀起怎样的巨浪。
他只知道，时间不多，要抓紧。
窗外的月光，静静照在书桌上那叠粗糙的草纸上。
第一页，《春晓》。
第二页，《登鹳雀楼》。
第三页，《悯农》。
文明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