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人群像退的水,三三两两地散了。

河边的风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徐兰站在原地,看着刘振山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影子被头拉得老长,像一张网,把她牢牢罩住。

周围的议论声还没散净,那些扎人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又转到他身上,来回地刮。

徐兰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把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刘振山在她面前站定,没说话。

他身上还滴着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那身湿透的破褂子紧紧绷着,把一身的腱子肉勒出一道道硬邦邦的轮廓。

他垂下眼皮,看了看她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她攥着衣襟、还在发抖的手。

“瓜地里的瓜,再不卖就老了。”

他开口了,声音被水泡过,听着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人辩驳的劲儿。

徐兰的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像是没指望她回答,转身就往她家院子的方向走。

“跟上。”

两个字,砸在徐兰的后背上。

她身子一僵,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像个牵线木偶,机械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家,刘振山二话不说,从墙角扛起那辆破旧的独轮板车,又走进瓜地,把一个个滚圆的西瓜搬上车。

他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血早就凝成了黑紫色,可他搬东西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徐兰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心里乱成一团麻。

“去村口的大路上卖。”

他装好车,把车把手往她面前一推。

“那里人多。”

徐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看她不动,往前近一步。

那股子混着水汽和汗味的男人气息,一下子把她包围了。

“去吧。”

第二天。

村口的大路,被晌午的头烤得直冒白烟。

徐兰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人来买瓜。

她脑子里空空的,耳朵里全是知了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瓜棚里他滚烫的身子,河边他救人时不要命的样子,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转。

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又一阵阵地冒虚汗。

一个路过的婶子,停下来问瓜的价钱,看见是她,那眼神就变得怪怪的。

“兰子啊,你跟那刘队长……挺熟的哈?”

徐兰的脸“刷”地一下烧起来,她低下头,胡乱报了个价钱。

那婶子撇撇嘴,没买,摇着蒲扇走了。

头越来越毒,照在人头顶上,像是能把人的头盖骨晒化了。

徐兰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打晃,耳朵里的知了声也变得遥远。

她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去井边打点水喝。

可刚一动,眼前就猛地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就朝着地上栽了下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清凉的感觉从额头上传来,徐兰慢慢睁开了眼。

天还是那么亮,但头没那么晃眼了。

她躺在一片树荫下,身上盖着一件满是烟草味的破褂子。

一个黑影蹲在她旁边,正拿着一块湿布,往她脸上擦。

是刘振山。

徐兰的心口一窒,猛地坐了起来。

“你……”

“躺下!”刘振山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中暑了,不要命了?”

徐兰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扭开头,不去看他。

他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递到她嘴边,里面是红糖水,还温着。

“喝了。”

那股子甜味冲进鼻子,徐兰胃里一阵翻腾,扭头就想躲。

刘振山没跟她废话,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碗凑到她嘴边,硬是灌了她半碗。

“咳……咳咳……”

徐兰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力推开他。

“俺的瓜……”

她这才想起正事。

“卖了几个。”

刘振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被汗浸得发的票子和硬币,皱巴巴的,有毛票,也有一块两块的。

他把钱往徐兰手里一塞。

“拿着。”

徐兰看着手里的钱,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俺不要!”

“你卖的瓜,钱就是你的。”刘振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拿着,别俺动手。”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

徐兰看着那只手,那只缠着血布、青筋毕露的手,最后还是屈服了。

她哆嗦着,把那把钱接了过来。

钱一到手,刘振山就站了起来。

他把那辆还剩一半瓜的板车推过来。

“回家。”

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让她扶着车子,他自己在前面推。

一路上,徐兰的腿都是软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车上。

她能感觉到,他不时地回过头看她。

那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终于熬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振山把车推进院子,扶着徐兰走到屋门口。

“进去,先躺着。”

他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刘振山。”徐兰靠着门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叫住了他。

他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

“你……图啥?”

她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刘振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图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东边的耳房。

徐兰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拖着步子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子霉味。

可她一眼就看见了,屋子不对劲。

那口她娘家陪嫁过来的旧木箱,箱盖被掀开了,扔在一边。

箱子里的几件破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两件还掉在了地上。

徐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箱子底下掏着什么。

那身影,她化成灰都认得。

“娘?”

徐兰的声音发。

那人听到动静,身子一僵,然后慢慢地转了过来。

是张桂芬。

她不是应该在镇上卫生院吗?

几天不见,她整个人瘦脱了相,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股子贪婪的光。

她手里,正捏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

看到那个布包,徐兰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她攒了三年的钱,一毛一毛攒下来的,一共三十七块五毛钱。

是她的命。

“你……你个不下蛋的鸡,还学会藏私房钱了?”

张桂芬看见徐兰,非但没有心虚,反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她把那个布包飞快地塞进自己怀里,理直气壮地嚷嚷。

“俺在卫生院躺了好几天,差点把命都丢了!花钱看病,天经地义!用你点钱怎么了?俺是你婆婆!”

她说着,就想从徐兰身边挤过去。

“还给俺!”

徐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她自己都吃惊。

“那是俺的钱!是俺的命!你还给俺!”

“放手!你个小贱人还敢动手了!”

张桂芬尖叫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掰徐兰的手指,一边掰一边往她身上挠。

“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吃俺的喝俺的,现在让你出点钱救命你就不乐意了?你个白眼狼!丧门星!”

指甲划过徐兰的脸,留下一道辣的血痕。

可徐兰就像是感觉不到疼,她死死地抓着那个布包,眼睛红得要滴出血。

“那是俺卖头发换的钱!是俺给人纳鞋底一针一线挣的钱!你不能拿!”

“俺就拿了!你能怎么着!”张桂芬一口唾沫吐在徐兰脸上,发了狠,张嘴就朝着徐兰的手臂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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