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也是小公子轩儿的百宴。
定远侯府大摆筵席,广邀京中权贵。正厅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作为未来的世子妃,林婉月今一身绯色金丝绣花长裙,头戴赤金头面,端坐在谢兰舟身侧,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各路宾客,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沈映月抱着盛装打扮的轩儿站在一旁,始终垂着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谨记谢兰舟的教诲——躲着点。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酒过三巡,林婉月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映月身上,笑得温婉和善:
“这就是把轩儿养得白白胖胖的沈娘吧?确实是个尽心的。”
她这一开口,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纷纷看了过来。
“兰舟哥哥,沈娘劳苦功高,今又是轩儿的好子,我想赏她杯酒吃,也算是替你犒劳下人,你说可好?”
谢兰舟正与一位同僚饮酒,闻言并未多想,只淡淡道:
“你做主便是。”
林婉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招手唤来丫鬟,却并没有让丫鬟倒酒,而是指了指桌上刚沏好的滚烫热茶:
“哎呀,我不胜酒力,这杯酒就免了。沈氏,你是个懂规矩的,不如给我敬杯茶,也让我沾沾轩儿的福气。”
这是要让沈映月当众伺候她。
沈映月心头一紧。
她是娘,并非端茶倒水的丫鬟。林婉月这是在当众立规矩,要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以此宣示主权。
但周围全是宾客,谢兰舟也默许了。
她没法拒绝。
沈映月将孩子交给一旁的赵嬷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是。”
她恭顺地端起茶盏。
那茶盏是薄胎瓷的,刚冲进去的沸水烫得指尖发麻。她忍着烫,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婉月面前:
“林小姐,请喝茶。”
林婉月笑着伸出手,那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缓缓伸向茶盏。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一刹那。
并没有接住。
反而像是手滑一般,指尖看似无意地在杯沿上轻轻一挑。
“啪!”
一声脆响。
满满一盏滚烫的茶水,没有半滴浪费,尽数泼在了沈映月的手背上。
“啊!”
沈映月痛呼出声,本能地缩回手。
那种仿佛被火炭灼烧的剧痛瞬间钻心刻骨,原本白皙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几个透明的水泡迅速鼓起,狰狞可怖。
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做什么!”
还没等沈映月缓过神来,林婉月已经霍然起身,柳眉倒竖,一脸的惊怒:
“让你倒杯茶都做不好?若是烫坏了我这身衣裳也就罢了,若是烫着了旁边的世子爷,你有一百条命够赔吗?”
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明明是她故意打翻的!
沈映月顾不上手上的剧痛,慌忙跪下辩解:
“不……不是奴婢!是林小姐您没接住……”
“住口!”
林婉月厉声喝断,脸上满是委屈,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兰舟哥哥,你瞧瞧这刁奴!自己笨手笨脚烫了手,竟还敢赖在我头上?我好心赏她脸面,她却这般不知好歹,当众给我难堪……”
说着,她眼眶一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周围的宾客开始指指点点。
“这娘确实不像话,笨手笨脚的。”
“毕竟是乡野来的,上不得台面。”
“林小姐真是好脾气,若是换了我家,这种刁奴早就拉下去打死了。”
沈映月听着这些议论,浑身发抖。
她不想听这些。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婉月,死死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谢兰舟。
他就在旁边。
以他的眼力,方才那一瞬间的动作,他不可能看不清楚。他明明看到了是林婉月故意推翻了茶盏!他明明看到了她手背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水泡!
世子爷……
你说过只要我安分守己,就不会让人欺负我。
如今我安分了,我顺从了,甚至忍着屈辱来敬茶了。
你能不能……哪怕只是说一句公道话?
沈映月眼底含着泪,那眼神里有着最后的一丝祈求与希冀。
谢兰舟手里捏着酒杯,目光落在了沈映月那只红肿不堪的手上。
确实烫得很重。
他也确实看清了林婉月的小动作。
但是。
今是轩儿的百宴,满座宾客皆是京中显贵。林尚书就坐在对面,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若是他此刻为了一个娘,当众拆穿林婉月,那就是打了林家的脸,毁了这场宴席的体面。
为了一个玩物,不值得。
谢兰舟眼底的那一丝波动,在权衡利弊的瞬间,归于死寂。
他移开了视线。
没有看沈映月那双绝望的眼睛,也没有看她流血流脓的手。
他只是淡淡地放下酒杯,神色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不过是碎了个杯子,何必动怒。”
他对林婉月温声道,语气里带着安抚。
随后,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映月,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连杯茶都端不稳,确实是笨手笨脚。”
轰——
沈映月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笨手笨脚。
这就是他给她的公道。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便不罚你了。”
谢兰舟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了兴致的苍蝇:
“还不快退下去?别在这丢人现眼,扰了客人的雅兴。”
沈映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感觉不到手上的疼了。
因为心里的冷,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木然地行了个礼,低着头,在一众宾客鄙夷嘲笑的目光中,一步一步退出了那个温暖奢华的大厅。
门外,春的阳光正好。
可照在沈映月身上,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数九寒冬的冰窖里。
她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右手,看着上面晶莹剔透的水泡,突然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兰舟。
这就是你所谓的名门风骨吗?
原来,在这侯府的荣华富贵之下,藏着的不过是吃人的冷漠与虚伪。
她再也不会信他一个字了。
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