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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清妩颔首,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竹心苑。

目光所及,清寂到了极致。

没有多余的陈设,唯有素墙、墨画、青石砖,空气中浮动着冷冽的檀香,静得能听见自己裙裾摩擦的窸窣声。

花厅窗边,裴玄寂正端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直如松。

他并未看她,正垂眸专注地抄写着《清心咒》,笔尖游走于素宣,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他从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课,用以约束心性,压制那潜伏的狂躁火毒。

只是近,那暴雨、山石、还有某个苍白身影总是能在浅浅的在他脑中回荡;

总需将这经文多抄数遍,方能让心境重归死寂般的平静。

沈清妩行至他身前三步处,依礼盈盈下拜,声音是刻意放软的糯:

“阿妩见过叔父大人。”

裴玄寂笔锋未停,直至写完最后一字,才将紫毫轻轻搁在笔山上。

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她身上。

“伤好了?”

他问,语气平淡。

“托叔父洪福,用了您赐的药,已无大碍了。”

沈清妩答得恭顺,眼帘微垂,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

“阿妩今前来,一是拜谢叔父赠药关怀之恩,二则是……关于那‘三月之约’,若是叔父方便,不若……便从明起开始?”

裴玄寂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了一下;

这本是捻动佛珠的习惯动作。

而此刻,沈清妩的视线也恰好随之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腕间。

那里肤色比周围略浅一圈,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如今却徒留一片寂寥的空荡。

她的心轻轻一跳。

佛珠……果真不在了……那的暴雨之中,她依稀瞧见了散落的手串。

裴玄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淡淡道:

“可。你待如何?”

“阿妩才疏学浅,此症又复杂,且此毒在叔父大人体内已有十余年,因此若真拔除大人也如同扒了层皮,身体亏损颇大……”

她的陪嫁之中有不少医书,这两她托词着不对账,除了本就不打算给出铺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她需要时间恶补医术;

就算不能真的就解了裴玄寂身上的隐疾病,那也得先糊弄上,断不能让他此刻就发现她本就不懂医术。

沈清妩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说得既谦卑又努力显得专业;

“所以预除此毒,需得内外兼施,缓缓图之。阿妩拟了张方子,多是固本培元、疏导郁结的温和药材,需每煎服。此外……”

她顿了顿,似有些羞于启齿;

“每需辅以一次针灸,助药力化开,疏通气脉。这……需得近身施为,恐有冒犯……”

她说这话时,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一抹薄红,目光却清澈诚恳,仿佛一心只在“医术”上。

“可!”

裴玄寂答应的脆。

沈清妩说着,又试探着上前一小步;

“若叔父不嫌阿妩莽撞……可否让阿妩先为您探一探脉象?如此,明才好下针……”

她心中紧张,指尖微微蜷缩。

裴玄寂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将原本随意置于膝上的右手,往前递了递,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可。”

仍旧是一个字,不变喜怒。

沈清妩定了定神,告罪一声,伸出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腕脉。

她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生疏,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轻颤。

触手之处,皮肤微凉,但皮下却仿佛蕴着一股沉稳而磅礴的力量;

脉搏跳动有力,甚至……

在她指尖落下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

是她的错觉,还是……

因为这点发现,她心中闪过一抹窃喜。

看来,前些子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只是此刻,她不敢分心,努力回忆着仅有的那点脉象知识,凝神细“品”。

实际上,她哪里真能辨出什么火毒郁结?

不过是做做样子。

但她的指尖,却“无意”地在他腕间那圈淡淡的佛珠痕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是在探寻“位”。

那触感细腻,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般的流连。

裴玄寂几不可察地眉心微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清妩感到他手腕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刹,那股沉稳的脉搏也清晰地、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击着她的指尖。

她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手,脸上红晕更甚,这次倒有几分是真。

“大、大人脉象……确有些沉郁内热之象,与阿妩先前判断相符。”

她低着头,声音细弱;

“那……便从未时开始,可好?每此时,阿妩过来,约莫一个时辰。”

“可。”

裴玄寂收回手,衣袖垂下,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那一瞬的异样。

他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接触与反应从未发生。

“需要何物,告知莫霄。”

“是,多谢叔父信任。”

沈清妩屈膝行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计划推进顺利。

“那阿妩不扰叔父清修,先行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态依旧轻盈小心,背脊却比来时挺直了些许。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玄寂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腕间被她指尖触碰、甚至无意识摩挲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痒的、陌生的温度。

他复又看向空空的手腕。

佛珠已失。

某种被刻意禁锢的、更为隐秘的“念”,却仿佛因这生涩的触碰和那看似无心的摩挲,被悄然揭开了一丝缝隙。

“未时……”

沈清妩已离去,空气中却仿佛还滞留着那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药草与清甜交织的气息,无声地侵扰着这一室冰冷的秩序。

裴玄寂的目光从自己腕间移开,落回面前抄了一半的经卷上。

墨迹未,字字端凝,力透纸背,是他一贯的风格。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生涩指尖带来的细微战栗,如何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

他并非不察她的生疏与紧张,甚至那“把脉”时流连于佛珠旧痕的摩挲,也未必全然是无心。

这女人……

呵!

若是真能解开他这隐疾倒罢,若是解不了……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到时候如何自圆其说!

他重新提起笔,却未立刻落下。

笔尖悬停,一滴浓墨悄然凝聚,欲坠未坠,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他终是落笔,在雪浪笺上写下新的句子,笔锋竟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恣意的转折。

“由是心生,种种法生;由是心灭,种种法灭。”

这句偈语,此刻读来,竟别有意味。

未时之约,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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