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结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条纹。我坐在沙发上整理旧手机里的照片,指尖划过无数个相拥的瞬间,直到停在了一张购物小票的截图上——期清晰地显示,那正是我们冷战最凶的那周。
蕾丝边,75B,薄荷绿。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走到他面前,屏幕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他正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眉头皱成川字。
「这算什么?」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瞥了一眼,手上作没停:「她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自己去,拉我去帮忙参考一下而已,你别多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游戏里传来击的音效。
他趁角色死亡的空档抬起头,反而露出无奈的表情:「你怎么那么多疑?我跟小雅从小一起长大,要有什么早有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我记得那个周末——我独自在家哭了整整两天,以为我们都在承受同样的煎熬。
而那时,他正站在内衣店的灯光下,捏着那片薄荷绿的蕾丝,给另一个女人建议「这个颜色很衬你」。
一直到现在……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我端着打得满满的餐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随即定格在不远处的窗口。
陈默正站在那儿,微微侧身护着林小雅,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林小雅笑靥如花,正拿着筷子,极其自然地从他碗里夹走了最大、色泽最诱人的那块红烧肉,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默非但没有一丝不悦,反而低下头,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宠溺,嘴角勾着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幅刺眼的亲密无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盒子。
那个时候刚在一起不久的一个中午。
也是在这个食堂,打饭的阿姨手腕一抖,给我的菜量少得可怜,几乎是别人的一半。
我鼓足勇气,声音不大却坚定地开口:「阿姨,我的菜好像有点少,能再补一点吗?」
阿姨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又舀了半勺。
而站在我身边的陈默,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他轻轻「啧」了一声,眉头微蹙,拉着我快步离开窗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至于吗?为了一口菜跟人斤斤计较,小气巴巴的,多上不得台面。」
后来坐下吃饭,他的碗里躺着食堂当天最后一份、油光红亮的糖醋排骨,香气诱人。
我看着他碗里的排骨,忍不住说:「看起来好好吃,我能尝一块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用手护住了餐盘,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我伸过去的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自己不会早点去打吗?跟要饭似的。」
那一刻,嘴里的米饭仿佛瞬间变成了粗糙的沙砾,混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屈辱,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就算他最后将这块排骨给我了,我也没有再想吃的欲望。
现在,我心里竟没有想象中的酸楚和愤怒,反而升起一种荒谬的可笑感。
我扯了扯嘴角。
没有再停留,我端着餐盘,平静地转身,目光在喧闹的食堂里搜寻空位。
恰巧,看到师兄王锐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
我略一迟疑,便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06
「师兄,这里有人吗?」我轻声问。
王锐抬起头,看到是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坐吧。」
我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将餐盘放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我们随口聊起刚才课堂上一个有趣的知识点,又自然地过渡到正在进行的实验,交流顺畅而舒适。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需要维护的、脆弱的自尊。
这种感觉,久违了,也很好。
我和师兄王锐正就一个实验数据讨论得投入,食堂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刻意从我们桌旁狭窄的过道挤过。
是陈默。
他身边还跟着巧笑倩兮的林小雅。
他端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手臂「恰好」在我身侧猛地一歪。
盘中油腻的菜汤混杂着几片菜叶,精准地泼溅出来,深色的酱汁瞬间在我浅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大片污渍,温热的、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他来了他来了!还带着青梅!这是故意示威吗?】
【这吃醋的方式好幼稚,但是……好帅啊!】
【男主好可怜,肯定是太在意了才会失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师兄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抽出几张纸巾递给我。
陈默就站在那里,一步未移。
他没有查看我是否被烫到,更没有一丝一毫弄脏别人衣服的歉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交织着挑衅和被背叛的愤怒。
林小雅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陈默的胳膊,声音娇滴滴的,带着虚伪:「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同学。默哥他不是故意的,你看这……要不这样,你这件衣服多少钱?我赔你一件新的好了,就当是默哥给你道歉了。」
她话语里的轻描淡写和那种用钱打发人的态度,与陈默如出一辙。
【青梅好茶啊!但这波护夫我给满分!】
【赔衣服就算道歉了?这算什么道理?】
【女主快答应啊,别硬撑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死不认错,一个假意解围。
我没有理会林小雅那番慷慨的提议,目光越过她,直接锁定在陈默脸上,清晰而平静:
「陈默,道歉。」
陈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我和师兄面前,在林小雅的「斡旋」下,我依然如此不依不饶。
林小雅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挽着陈默的手紧了紧。
「你……」陈默试图说什么,可能又是责备我不懂事。
07
我的目光毫不退缩,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也响了起来。
陈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小雅又开口了「既然和默哥分手了,之前他送你的衣服包包鞋子是不是应该换回来」
我早就将那些都打包好,可林小雅又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捂住鼻子
「停停停!你都用过了就不要给我们二手货。那些拿来抵你这一件衣服足够了。」
在林小雅试图再次开口之前。
我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我说,你,陈默,为你故意弄脏我衣服的行为,道歉。我不需要别人代劳,也不需要赔偿,我只需要你亲口、正式地道歉。」
他终于是扛不住了
他极其艰难地,从紧咬的牙关里,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气,含糊而快速地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说完,他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猛地甩开林小雅的手,甚至没等她,端着餐盘,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背影充满了气急败坏的狼狈。
林小雅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跺跺脚追了上去。
我低下头,看着袖口那片狼藉,心中一片冷然的平静。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是导师的来电,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促:「小暖,你和王锐他们小组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人实名举报你们上次竞赛的核心实验数据造假,证据指向很明确!这是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处理不好会记入档案,甚至影响你未来的保研和前途!」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数据造假?这怎么可能!
那个实验我们投入了多少心血,每一步都严格遵循流程,数据都是反复验证过的!
【!谁这么恶毒?】
【不会是男主因爱生恨举报的吧?】
【感觉事情不简单……】
我甚至来不及去管袖口那片狼藉,也顾不上再看陈默和林小雅一眼,对师兄快速说了句「出事了,导师找」,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食堂。
师兄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团队成员陷入了焦头烂额的自证清白之中。
我们一遍遍地整理原始实验记录,调取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幸好无菌实验室和旁边的准备间有监控,核对仪器自动记录的时间戳和原始数据文件,撰写详尽的说明材料。
那几天,我们几乎没合眼,压力巨大,因为一旦这个罪名坐实,我们几个人多年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在学术圈将再无立锥之地。
幸好,我们的实验过程严谨,留下了完整的过程性证据。
监控清晰地显示了我们每一步规范的作,仪器自动记录的、无法篡改的时间戳和数据与我们的记录完全吻合。
在提交了厚厚一叠证据材料后,导师和学院经过严格审查,最终认定举报不实,还了我们清白。
但这场无妄之灾带来的精神消耗和时间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风波刚刚平息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刚打算从图书馆借一本书就走。
却没想到看到了陈默和林小雅破天荒的来图书馆。
他们没看到书架后面的我,自顾自地聊天「你真觉得这个时候帮她她会和你复合吗」
陈默翻着手里的书,语气不屑「怎么不会?」
「她不受点苦怎么直到服软啊」
林小雅试探开头「这次可是涉及到她的毕业,你不会心疼吧」
陈默指尖一顿「这有什么可心疼的,她从小吃苦吃习惯了」
林小雅再次邀功似的开口「不心疼就好,不枉费我和那几个舔狗说这件事,没想到他们真去举报了,笑死我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转移话题「好了看书。」
我闭上眼,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和这么一个货处过恋爱。
这简直就是案底。
08
「小暖,我听说你前几天遇到麻烦了?学术造假可不是小事,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家里在教育系统有点人脉,或许可以……」
我打断他:「陈默,举报信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脸色一变,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听说,是小雅的一个追求者的。那人看到小雅因为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一直很难过,他动不了我,就把气撒在你头上了。」
林小雅的追求者?
我简直要气笑了。
「追求者?」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连具体举报哪组数据都门儿清?他是能看到林小雅的手机,还是能钻进我们实验室?你告诉我,是哪个追求者?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陈默被我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出来了?」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去,「陈默,我告诉你,这是污蔑!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差点毁了我,毁了王师兄和李师兄!一句轻飘飘的追求者的就想撇清关系?」
他似乎有些慌了,连忙保证:「小暖,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我请你吃顿饭,就当给你赔罪,压压惊,好吗?」
「不必了。」我冷冷地拒绝
走到拐角处,我确定他看不到之后,立刻拿出手机,关闭了录音功能,然后保存、加密。
09
当晚,林小雅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暧昧的灯光下,两只红酒杯碰在一起。配文:「我们在一起了。」
熟悉的弹幕又出现了:
【女主做得太过分了,把男主成这样】
【肯定是故意气女主的,男主爱得这么深!女主真是铁石心肠!】
我没有理会,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师兄介绍的新课题中。
到晚上,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实验室的窗户,像是在敲打着我本就紧绷的神经。
我正在整理最后的数据,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起电话,我维持疏离:“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默刻意拖长的、醉醺醺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撒娇意味:“小暖……我好难受……头好晕……你来接我好不好?就像……就像上、上次那样……”
“上次?”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但声音维持着克制:
“陈默,”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之间,没什么‘上次’值得回忆。”
“有的!有的!”他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变化,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表演,“上次你就来接我了……你最好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认错了!他喝醉了还想着女主!】【女主快去吧,他需要你!】
那些弹幕,连同他虚伪的忏悔,像汽油一样浇在我心头那簇冰冷的火焰上。
“知道错了?”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开始带上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再也忍不住了,对着电话,也仿佛是对着脑海里那些聒噪的、自以为是的”旁观者”,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冰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为过去那个傻傻付出的自己感到的巨大委屈:
“陈默,还有……那些一直在我眼前飘,说他爱我的’东西’,你们告诉我,他到底爱在哪里?”
【???】【她在跟我们说话?】【她能看见我们?!】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数月的委屈、愤怒、不甘,像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汹涌而出:
“你告诉我!复制我校园卡,像监视犯人一样监视我,这是错吗?!”“闯进无菌实验室,毁掉我们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关乎前途的实验成果,反过来指责我没有边界感,这是错吗?!”“还是在一个和今晚一样的大雨天!把我骗出去,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雨里等了两个小时!担心得快要发疯!结果你呢?你和林小雅在什么?!你们在兜风!在笑!在我像个落汤鸡一样担心你安危的时候,你们在开心地兜风!这也是错吗?!”
弹幕和电话那头的陈默似乎都被震住了,短暂的沉默后,他试图辩解:“不是……小暖你听我解释……那天是……”
“解释?!”
我厉声打断他,“你还想怎么编?啊?是不是又要说喝晕了睡着了?陈默,你的谎言还能再廉价一点吗?!”
而脑海中的弹幕,在短暂的爆炸性震惊后,画风也开始急剧变化:
【她……她真的能看到我们……】【雨里等了两个小时……还被骗去兜风?这……】【我突然觉得我们之前说的话好过分……】【我们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想象,她原谅一个本不值得的人?】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口传来师兄王锐清晰而平和的声音:“小暖,最后那组数据你整理好了吗?我们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存档提交了。”
陈默听到师兄的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声音扭曲地咆哮起来:“王锐?!小暖!你他妈现在居然还跟他在一起?!深更半夜的你们在实验室什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为了他……”
“陈默。”
我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彻底的平静,“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你的酒,醒不了就别醒。”
说完,我不再给他任何发出噪音的机会,拇指用力,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那些嘈杂的’声音’,都别再来了”
我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脸上还挂着未的泪痕
轻松。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实验室里很安静。
“来了,师兄,数据都好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出来了。
09
【他们这次真的在一起了,该做的都做了】
【男主真的太渣了……】【他就半推半就的同意了!一点都不老实!阉掉!】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次简单的道歉和物质补偿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轻易摆平我。他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可能出现的地方,眼神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懊悔。
终于,在一次我下晚课回宿舍的路上,他拦住了我。
「小暖,」他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试图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但我直接拆穿了他:「昨晚和林小雅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承认,我是和林小雅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话锋急转,「但是!我们都喝多了,就是一时冲动!而且……而且我戴了!」
他紧紧盯着我,仿佛这是什么免死金牌。
【戴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天煞的男主,qnmd……】
「哈!」
我直接笑出了声
气笑了。
「陈默,」
我打断他,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跟我说这个什么?需要我给你鼓掌吗?夸你安全意识强?」
他脸色瞬间僵硬。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负责任?」
我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在我这里连一块糖醋排骨都吝啬给她,在别人那里倒是大方得很,连套都准备好了。」
「不是,我……」
「不是什么?」我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不是故意的是吗?喝多了?一时冲动?陈默,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你和她,一个绿茶一个渣男,倒是绝配。」
他的脸在路灯下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收起你这套恶心的辩解。」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09
从那天起,他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的弹幕,也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归于寂静。
实验室的灯光见证了我无数个不眠之夜,显微镜下的世界比爱情更加迷人。
当保研结果公布,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顶尖学院录取时,我知道,我终于走出了那片泥泞的情感沼泽。
最后一次在校园里遇见陈默,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他站在梧桐树下,似乎想对我说什么。
但我只是抱着厚厚的专业书,与他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停留。
那些需要靠别人不断提醒、需要自我欺骗才能感知的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爱。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
我关闭了手机里最后一条关于他的消息。
窗外的阳光明亮耀眼,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的世界海阔天空。
而那些关于爱与不爱的争论,都已经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