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合上手中的《高等灵能几何学》，指尖在烫金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教师办公楼前的路灯下，那个清瘦的身影正走出校门——林墨。
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冰晶灵鸾在意识深处轻轻振动羽翼，一丝极淡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这是兽灵在示警，或者说，在“标注”。从今天下午礼堂里那场异常的觉醒开始，她的鸾鸟就对那个叫林墨的男生产生了持续的关注。
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辨识。
苏清雪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浓，校园主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婆娑的暗影。林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但他的“痕迹”还残留在空气中——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抽象的“印迹”。
她闭上眼，让灵鸾的感知延伸出去。
世界在另一种视觉中展开。
常人眼中的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无数细微光流编织成的灵能图谱。教学楼残留着白里学生们的情绪余温——兴奋、焦虑、失望，像不同颜色的薄雾飘荡。场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兽灵躁动，那是刚觉醒的学生还无法完全控制力量。
而在教师办公楼通往校门的那段路上，有一道“轨迹”。
灰色。
雾一般的灰，边缘模糊不清，像滴入水中的墨迹正在缓缓晕开。轨迹中混杂着极其矛盾的特征：脆弱如初生幼兽的灵能波动，深处却藏着某种古老到令人心悸的“底色”。最奇怪的是轨迹的形状——不是一条连贯的线，而是断续的，中间有缺失，仿佛行走的人时而存在，时而……部分消失。
苏清雪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细碎的晶芒一闪而过。
“形态不稳定到这种程度……”她低声自语。
作为苏家这一代天赋最出众的继承人，她从小接触的异能理论比普通学生多出几个维度。家族藏书阁里那些蒙尘的古籍中，记载着许多现代教科书不会提及的知识——关于兽灵谱系的异常分支，关于“不洁觉醒”，关于那些因为形态过于古老或复杂而无法被现代仪器准确测定的存在。
林墨的觉醒，让她想起了其中一段记载：
“……或有连接太古血契者，其形不稳，其影叠重。初现时弱小如雏，然其脉深连祖源，不可测也……”
走廊传来脚步声。
苏清雪收回视线，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表情。她将书装进书包，检查了一下教室门窗，才锁门离开。
高三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在她走过后逐次熄灭。这种精确的控制是她从小训练的一部分——不只是对兽灵，更是对自己存在感的管理。
在一楼大厅的整装镜前，她停下脚步。
镜中的少女身姿挺拔，马尾一丝不苟，校服平整得没有一道多余褶皱。完美符合所有人对“苏家天才”的想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完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每清晨五点的灵能冥想，每周三次的实战训练，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族功课。
她的指尖触上镜面。
镜中的“她”也抬起手。但在指尖相触的瞬间，苏清雪看到镜中人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鸾鸟虚影一闪而过。那不是她的意识控，是兽灵自主的显化。
冰晶灵鸾在催促她。
去弄清楚。
去弄清楚那个奇怪的男生，弄清楚那道灰色的轨迹，弄清楚今天共鸣仪上渗出的“灵痕”——家族长辈说过，灵痕出现意味着异常，而异常，往往是危险或机遇的先兆。
苏清雪收回手，走出教学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向了校园西侧的实验区。那里有几栋老旧的建筑，其中一栋三层小楼是“校史与异能档案馆”，平时很少有人去。
档案馆的门没锁。值的老师大概已经提前下班了。
苏清雪推门进去。大厅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光。她不需要开灯——灵鸾的夜视能力让黑暗中的一切清晰可见。
她目标明确地走上二楼，来到“觉醒事件记录区”。一排排厚重的皮质封面记录本按年份排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找到今年那本最新的记录册，翻开。
前面几十页都是例行公事的格式化记录：姓名、班级、兽灵名称、排序、备注。她快速翻到今天的期。
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停在了“高三七班，林墨”那一行。
记录很简略：
【林墨，雾影猫，C级97位。备注：共鸣过程出现短暂异常波动，仪器自检未发现故障。能量峰值3.7灵顿（注：疑似传感器瞬时误差）】
苏清雪的指尖在“3.7灵顿”这个数字上停顿。
太高了。
正常C级觉醒的能量峰值通常在0.5-1.2灵顿之间。B级在1.5-2.5。A级——像她的冰晶灵鸾——觉醒时的峰值是3.1灵顿。
3.7，这已经触及了S级的门槛。
但结果却是C级倒数。
她继续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录。在往前数三年的记录里，她找到了两例“异常波动”的记载，但峰值都没有超过2.0，且后续跟踪显示那些学生确实只有C级水平。
那么林墨是特例。
或者说，是“误判”。
苏清雪合上记录本，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教师办公楼三楼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陈建国老师的办公室。
她想起那个总是睡不醒的中年教师。家族的情报网里有一些关于他的零碎信息：十年前曾在首都异能研究院工作，参与过“兽灵谱系溯源”，后来不知为何离职，来到南山市这个二线城市当普通高中老师。
普通人会相信这是“不得志的隐退”。
但苏家知道，有些人的离开，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办公室的灯熄灭了。
几分钟后，陈建国晃晃悠悠地走出办公楼，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朝校门口走去。
苏清雪耐心等待。
又过了十分钟，确认陈老师已经走远，她才离开档案馆。
夜晚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苏清雪走得很慢，灵鸾的感知完全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向四周。
她想再“看”一次那道灰色轨迹。
走到主道中段时，她停住了。
在这里。
林墨停留过的地方——不是和赵坤对峙的位置，还要往前一些，就在第三盏路灯的正下方。
苏清雪闭上眼，双手在前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这是苏家秘传的“溯影术”，能短暂地回溯某个地点残留的灵能印记。
冰蓝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漫过地面。
模糊的景象开始浮现——
黄昏的光线。几个对峙的人影。赵坤身上土黄色的暴熊灵能像燃烧的火焰。他的跟班们身上是杂色微弱的光。周小海背后有铁灰色的鸦影不安地拍打翅膀。
然后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林墨。
在灵能视觉中，他的形象让苏清雪呼吸一滞。
常人眼中清瘦的少年，此刻被一团灰色的雾气包裹。那雾气不断翻涌，形态极不稳定，时而稀薄得几乎透明，时而浓稠如实质。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整个世界同频的脉动。
最惊人的是他的影子。
路灯下，每个人都该有一个清晰的影子。
但林墨的影子……在分裂。
不，不是分裂，是“叠层”。苏清雪凝神细看，发现那影子至少有四重：
最表层是正常的人类轮廓。
其下是一团模糊的兽形——那是雾影猫，很小，很淡。
再往下，影子开始变得庞大、修长，隐约能辨认出猫科动物的流线型身躯，但比例不对，头骨结构也更古老。
而最深的那一层……
苏清雪将灵能催动到极限。
她“看”到了。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的碎片，尽管那影像模糊得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窥视，但她确实看到了——
一只匍匐的巨兽轮廓。
它有着神话般的姿态，头颅低垂，背脊的线条贯穿古今。最震撼的是它的眼睛所在的位置，那里不是瞳孔，而是两团旋转的星云，星云深处有暗金色的纹路如锁链般缠绕、断裂、重组。
然后那巨兽抬起头，似乎“看”向了她。
不是看向此刻的她。
是看向这个正在回溯时间的“观测者”。
苏清雪闷哼一声，手印瞬间溃散。冰蓝色的光晕炸裂成无数晶屑，消散在夜风中。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那不是错觉。
林墨的影子深处，确确实实沉睡着某种……无法被现有排序体系定义的东西。
她喘息着，抬头看向林墨离开的方向。夜色深处，城市的灯火连绵如星河。
掌心的冰晶灵鸾印记传来阵阵寒意，那不再是示警，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战栗——来自A级第15位兽灵，对一个C级第97位兽灵的敬畏。
这不合逻辑。
除非，排序本身就是错的。
苏清雪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心跳和呼吸都恢复平稳。她从书包里取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录，找到标注为“三叔”的联系人。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最终，她没有拨出这个电话。
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输入：
【陈老师，我是苏清雪。关于今天林墨同学的觉醒，我想和您谈谈。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放学后我可以去办公室找您。】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同一秒，回复就来了：
【来吧。带上你那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苏清雪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林墨消失的方向，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坚定。
夜色更深了。
在苏清雪离开后许久，第三盏路灯下，那片被“溯影术”扰动过的空间，空气突然泛起涟漪。
一只完全由灰雾构成的猫爪，从虚空中探出，轻轻按在地面上。
没有留下爪印。
只是按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仿佛某个沉睡的存在，在梦中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