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祁冬市刑侦支队的走廊,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周柒推开物证室的门,被浓烈的咖啡味呛得咳嗽了一声。他的导师兼上司——三十三岁的警队顾问杨锐——正站在白板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但眼睛亮得惊人。

“小周,来得正好。”杨锐头也不回,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线条,“把东山现场的血液分布图挂右边。”

周柒照做。这是他成为杨锐助手的又一年,已经习惯顾问这种不按常理的工作节奏。墙上贴满了照片:枫树林里的暗红血迹、枯叶上的女性内衣碎片、一副棕色长卷假发特写,还有远处山腰发现的腐烂组织。每张照片都用红笔标注了编号和时间。

“杨顾问,您又一宿没睡?”周柒瞥见垃圾桶里三个空咖啡杯。

“睡了。”杨锐漫不经心地说,“在车上眯了二十分钟。”他转过身,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专注得像猎豹锁定目标,“林法医的初步报告看过了吗?”

“看过了。山脚血迹DNA匹配杨柯珂,失血量800到1200毫升,危及生命。假发上有两人DNA,一份是杨柯珂,另一份未知女性。山腰内脏组织不属于杨柯珂,来自另一名二十五至三十五岁女性,切割面整齐,疑似专业工具。”

周柒背诵报告时,注意到杨锐的目光飘向白板角落的现场全景照片。顾问的眼神有片刻失焦,那种表情周柒见过几次——就像杨锐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局里有传言,说杨顾问偶尔能“看见”什么,但没人敢当面问。杨锐自己也从不提起,只是偶尔在现场勘查时会突然停顿,盯着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摩托车监控分析呢?”杨锐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正常。

“技术科的卢子禄还在加班。他说摩托车型号初步判断为飞鹰125,但需要更多角度确认。骑车男子戴头盔,后座女性侧脸像杨柯珂,但不能完全确定。”

杨锐点点头,走到窗边。窗外是祁冬市凌晨的街道,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十月二十九,晚上八点,天气阴,气温七度。”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刚成年的女孩,为什么要跟人去东山?如果是约会,为什么不选更安全的地方?”

“也许她信任那个人?”周柒猜测。

“或者不得不去。”杨锐转身,眼神锐利,“小周,记住一点:受害者行为异常时,要么受到胁迫,要么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杨柯珂失踪前两个月才满十八岁,据同学说她性格内向,但最近开始深夜外出。这种转变需要解释。”

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杨锐抓起外套:“走,去东山。我想在出前再看一遍现场。”

“现在?墨队不是说等天亮再…”

“犯罪现场在不同时间会呈现不同面貌。”杨锐已经走到门口,“夜晚能隐藏细节,黎明能暴露轮廓。我想看看出时的东山是什么样子。”

周柒抓起自己的警用夹克,快步跟上。他早就发现,跟随杨锐办案就像在解一个不断变化的谜题——你永远不知道顾问的下一步是什么,但每一步都有其深意。

东山脚下,凌晨五点。天色处于将明未明的暧昧时刻,东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但山林仍笼罩在深蓝的阴影中。

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摆动。杨锐站在线外,没有立即进入,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周柒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知道这是顾问的“进入状态”时刻——杨锐曾解释说,每个犯罪现场都有自己的“呼吸”,你要先安静下来,才能听见它要说什么。

“有烟味。”杨锐突然说,眼睛仍闭着,“很淡,混合型香烟,至少三天前留下的。”

周柒愣住。他自己什么也没闻到。

杨锐睁开眼睛,戴上手套,弯腰钻进警戒线。他没有直奔血迹集中区,而是沿着外围缓缓走动,目光扫过地面、树、灌木丛。周柒跟在他身后,手持强光手电,光束切割着黎明前的黑暗。

“这里。”杨锐在一棵枫树前停下,指着树离地一米处,“刮痕比照片上显示的更深。不是挣扎造成的——挣扎时指甲或身体的刮擦会呈现不规则的多向痕迹。这些刮痕基本平行,深度均匀,像是用工具反复刮擦。”

周柒凑近观察。确实,树皮上的伤痕排列整齐,虽然深浅不一,但方向基本一致。

“有人在树上固定过东西。”杨锐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绳索?还是…绑人?”

这个词让周柒后背一凉。他想象着杨柯珂被绑在树上,无法挣脱的场景,胃部一阵不适。

杨锐已经起身,走向血迹最集中的区域。三摊主要的血迹在枯叶上呈现出不祥的暗褐色,像三朵畸形的花。顾问蹲在边缘,没有触碰,只是凝视。

周柒注意到杨锐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顾问的目光越过血迹,投向空地中央——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杨锐的眼神就像在看着某个具体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杨顾问?”周柒轻声问。

杨锐眨了眨眼,那种恍惚的表情消失了。“喷溅模式确实显示受害者处于仰卧姿态。”他的声音恢复专业冷静,“但你看最远的那片喷溅点。”他指向三米外一片枫叶,上面有几个细小的血点,“如果受害者躺在这里,血液不可能喷到那个位置。”

“除非…”

“除非行凶过程中,受害者的位置被移动过,或者…”杨锐站起身,环顾四周,“有第二个人在场,身上沾了血,走到那里时滴落的。”

第二个人。这个可能性让案件更加复杂。

杨锐继续勘查,在距离血迹区十五米的灌木丛里,他发现了技术科可能遗漏的东西——半枚脚印。不是完整的鞋印,只是前脚掌部分,浅浅地印在泥土上,被落叶半掩。

“拍照,取模。”杨锐说,“鞋码估计38到40,运动鞋或休闲鞋。脚印朝向山路方向,离开现场时留下的。”

周柒蹲下拍照时,杨锐走到空地边缘,望向通往山腰的小径。晨光渐亮,那条狭窄的上山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山林深处。

“内脏组织是在山腰发现的。”杨锐低声说,“但失血主要发生在山脚。这意味着什么?”

周柒思考着:“凶手在山脚伤害杨柯珂,然后带部分遗体上山?”

“或者内脏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现场。”杨锐说,“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山腰,作为误导或…某种信息。”

“信息?”

杨锐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警车,周柒跟上去。上车前,顾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现场。周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逐渐亮起的天光和摇曳的树影。但杨锐的眼神,就像在目送某个看不见的身影消失在林中。

回程路上,杨锐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入市区,他才开口:“小周,你对鬼魂怎么看?”

问题来得太突然,周柒差点被口水呛到。“鬼魂?我…我不太信这些。警校教我们要用证据说话。”

杨锐淡淡一笑:“很好。记住这一点。”他停顿了一下,“但有时候,现场会留下比物理证据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气息,一种情绪的回声。你要学会感知它们,但不能被它们左右。”

周柒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想起局里的传言,想问又不敢问。

“回局里。”杨锐看了眼时间,“墨队应该到了。我需要张霞的完整病历。”

“张霞?那个提供线索的精神疾病患者?”

“精神疾病患者的感知有时会过滤掉社会规训带来的盲点。”杨锐说,“他们能看到‘正常人’忽略的东西。但我们需要分辨,哪些是真实的观察,哪些是疾病的投射。”

周柒记下这句话。跟随杨锐的这几个月,他学到的不仅是刑侦技术,还有一种全新的思考案件的方式——一种融合了逻辑推理、心理学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的方法。

上午八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墨棠站在白板前,黑色制服笔挺,齐耳短发一丝不苟。这位三十出头的队长以雷厉风行著称,此刻正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在场人员。

“人都齐了,开始吧。”他的声音脆利落,“杨顾问,你先说。”

杨锐没有起身,仍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山脚现场有新发现:树上有工具造成的整齐刮痕,可能用于固定绳索;三米外有异常血点,提示可能有第二人在场;灌木丛发现半枚离开现场的脚印,鞋码38到40。建议重点排查近期购买或丢弃类似鞋款的人员。”

墨棠记下要点,看向法医席。林姝站起身,推了推细边眼镜。这位二十七岁的女法医气质清冷,说话总是精确简洁:“补充一点:假发上的未知女性DNA,经进一步分析,显示该女性可能有长期服药史。我在样本中检测到微量抗精神病药物代谢物。”

会议室一阵低语。

“精神类药物?”墨棠皱眉。

“常见于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等疾病的治疗。”林姝说,“但不能确定是服药者本人戴了假发,还是服药者接触过戴假发的人。”

杨锐突然问:“药物类型能确定吗?”

“第二代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具体成分需要更精细的分析。已经送省厅实验室做质谱检测,三天内有结果。”

技术科的门被推开,卢子禄冲了进来。这个二十六岁的技术侦查员顶着一头乱发,黑眼圈深重,但眼睛发亮。

“墨队!摩托车分析有突破!”他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图像,“我做了车牌遮挡物的增强处理——不是布料或纸板,而是磁性车牌套,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但关键在于,”他放大图像,“我在摩托车后挡泥板上发现了一处反光贴纸残留,部分图案可辨。”

屏幕上出现处理后的图像:挡泥板上一小块银白色反光贴纸,隐约能看出是个字母——“Y”。

“还有这个。”卢子禄调出另一段监控,“这是距离东山三公里的加油站监控,10月29下午六点四十分。虽然没拍到车牌,但车型、颜色,特别是这个反光贴纸,和案发当晚的摩托车高度吻合。重要的是,”他暂停画面,“骑车人在这里下车加油,摘下了头盔。”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短发男子,二十多岁,侧脸轮廓分明。他穿着深色夹克,加完油后迅速戴上头盔离开。

“能做面部识别吗?”墨棠问。

“已经在跑数据库,但像素太低,匹配难度大。”卢子禄说,“不过我在系统里交叉比对时,发现一个有趣的关联。”他调出另一份档案,“今年七月,西山县发生过一起类似的失踪案。二十二岁女性,深夜外出后失踪,三天后在郊外发现血迹和个人物品,但尸体至今未找到。案发前,有目击者看到一辆摩托车在现场附近出现。”

会议室陷入沉默。如果两起案件有关联,那就不是简单的失踪或情,而可能是连环案件。

墨棠表情严峻:“立刻联系西山县局,调取案件全部资料。老杨,你怎么看?”

杨锐一直盯着屏幕上的摩托车画面,眼神专注得像是要穿透像素。“反光贴纸的字母Y,可能是名字缩写,也可能是团体标识。建议查一下本地摩托车俱乐部、车友会,特别是名字带Y字母的。”

“还有,”他补充道,“我要见张霞。今天之内。”

“她可能不配合。”墨棠说。

“她会配合的。”杨锐站起身,“只要用对方法。”

散会后,周柒跟着杨锐回到顾问办公室。房间不大,堆满了书籍和案件档案,白板占了一整面墙,上面画着复杂的案件关系图。

“小周,你对张霞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杨锐边整理文件边问。

周柒回想昨天简短的询问:“紧张,焦虑,眼神飘忽,说话时手一直搓衣角。她反复强调自己‘没病’,但明显在服用精神类药物。”

“过度强调‘没病’的人,往往最清楚自己有病。”杨锐说,“张霞的恐惧是真实的,但她恐惧的未必是外在威胁,也可能是内在的失控感。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她证词中真实的部分。”

“您相信她看到可疑男子和听到尖叫?”

“我相信她感知到了某种异常。”杨锐纠正道,“至于那是什么,需要验证。”

手机震动,是林姝发来的消息:“假发内侧标签有生产批号,已溯源至本市一家定制店。店主确认三个月前一女性顾客定制,要求特殊发际线设计。正调取监控。”

杨锐回复后,对周柒说:“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去张霞家。带上录音笔和那个小本子。”

“本子?”

“精神疾病患者有时会用笔记录来维持现实感。如果张霞有观察记录,那会比口头证词更可靠。”

周柒点点头,刚要离开,杨锐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顾问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现场照片,声音低沉,“到了张霞家,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专业。明白吗?”

那句话里有种不同寻常的严肃。周柒郑重点头:“明白。”

他不知道杨锐在暗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触及一些超越常规认知的东西。而他要做的,就是跟紧顾问,记录一切,保持理性。

就像杨锐常说的:真相有时藏在阴影里,但光总是会照进来。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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