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林宅。这座庞大的建筑在白是彰显财富与品位的艺术品,到了夜晚,却更像一座结构精密的囚笼。无声的中央空调送着恒温的空气,昂贵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只有隐藏在角落的摄像头,如同夜行动物的复眼,在暗处幽幽闪烁。
陈邙依旧守在林晚房门外,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扎了。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每一寸感官都扩张到了极致,捕捉着这座宅邸最细微的声息——远处厨房隐约的碗碟轻碰,楼下安保人员定时的、几不可闻的巡逻脚步声,以及……管家福伯那独特而规律的、几乎不发出声音,却能通过地板传来极其微弱震动的步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临近午夜。
陈邙忽然睁开眼,目光精准地投向走廊另一端楼梯的方向。来了。
福伯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和几片苏打饼。他的步伐依旧无声,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恰到好处的恭谨。
“陈医生,辛苦了。”福伯在几步外停下,微微躬身,“给小姐准备了点安神的夜宵。您也需要休息一下,客房已经准备好了。”
陈邙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保持警惕:“谢谢福伯。小姐刚刚情绪稍微稳定些,吃了点药,刚睡下。这牛……”他看了一眼托盘,语气带着专业的考量,“她现在肠胃可能比较脆弱,纯牛或许会有些负担。有没有温的蜂蜜水或者淡茶?”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基于“心理医生”职责的询问,同时也是一个微小的、试探性的阻碍。
福伯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是我考虑不周。蜂蜜水马上就好,请稍等。”他并未立刻转身,反而向前半步,将托盘轻轻放在走廊边的一个装饰柜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为之。但这个动作,却让他更靠近了林晚的房门,也离陈邙更近。
“小姐这次真是受了天大的惊吓,”福伯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感慨,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邙,“那辆货车……警方那边还没消息。先生动用了不少关系在查,真是……唉。”
他开始攀谈,试图拖延,或者套话。
陈邙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露出凝重神色:“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需要时间,尤其是安全感的重建。外界的信息,尤其是关于事故的调查,暂时最好不要让她知道太多,以免触发闪回。”
“陈医生说得是。”福伯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话锋微转,像是随口闲聊,“听说陈医生是李总监推荐来的?真是年轻有为。不知陈医生之前在哪家机构高就?像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我竟然没什么印象。”
图穷匕见。开始查底细了。
陈邙早已准备好说辞,报出了一个真实存在、但规模很小、在业内籍籍无名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名字,并简单描述了几句“自己”的执业理念,听起来专业又略带几分理想主义,符合一个有点能力但又缺乏平台、需要靠人推荐才能接触到顶层客户的年轻医生形象。
福伯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底的审视却并未减少。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隐隐从楼下传来!方向……似乎是书房所在的一楼东侧!
福伯脸色骤然一变,一直维持的从容瞬间消失,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楼梯口!
陈邙也适时地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什么声音?”
“失陪一下,陈医生!”福伯再也顾不上盘问,匆匆说了一句,脚步迅疾却依旧无声地朝着楼梯口奔去。那杯被遗忘的牛,在托盘里微微晃动着。
调虎离山,成功。
陈邙看着福伯消失的背影,眼神瞬间冷却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他迅速侧耳贴在林晚的房门上,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极轻地敲了三下门。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障碍已清除,按计划行动。
门内,林晚背靠着房门,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声响动,是她按照陈邙指示,提前设置好的、用一个旧花瓶和几本书在二楼某个空房间制造的简易机关,通过一细线连接到楼梯口的装饰画,福伯经过时触发了细线,导致花瓶坠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间不多。
她轻轻拧开门锁,闪身而出。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应急灯光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她看了陈邙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没有任何语言,林晚便如同夜行的猫,贴着墙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朝着与楼梯相反的方向——通往父母主人卧室区域的走廊潜去。
陈邙则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继续扮演他忠诚的守卫角色,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监控着整条走廊乃至楼下的动静。他能听到福伯急促的脚步声在一楼巡视,似乎在检查书房区域,暂时没有上楼的迹象。
风险转移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这条通往父母卧室的走廊,她走了二十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如此漫长而危机四伏。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仿佛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她终于来到了父亲书房隔壁——那间属于她母亲,如今已空置多年的画室门口。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直接进入书房目标太大,画室与书房仅一墙之隔,并且有一个相连的、隐藏的通风管道或结构缝隙(这是她童年捉迷藏时偶然发现的秘密),可以作为窥探和潜入的路径。
她轻轻推开画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勾勒出画架和家具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幽灵。
没有时间感慨。她迅速反锁上门,凭借记忆走到房间角落,掀开一块厚重的地毯,露出了下面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检修口的木质盖板。她用力撬开盖板,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布满灰尘的通道,通向下方书房的吊顶夹层。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夹层里空间低矮,布满蛛网和积尘,她只能匍匐前进。冰凉的灰尘呛入鼻腔,她死死忍住咳嗽的欲望。
据记忆中的方位,她爬行了大约五六米,终于找到了那个位于书房吊顶上方、用轻薄板材覆盖的通风口。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松动的板材,一道细微的光线从下方透出,伴随着……隐约的说话声!
林晚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缝隙处。
下方,正是林兆安的书房。他背对着她这个方向,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造型极其古朴老式的U盘?而管家福伯,正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排查过了,书房没有闯入痕迹,应该是二楼储藏室的花瓶掉了。”福伯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林兆安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那个U盘,眉头紧锁。
“小姐带回来的那个人,”福伯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底细很净,但也……太净了。像是被人精心处理过。”
“李总监那边问过了吗?”林兆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问过了,确认是他推荐的,说是之前在一个行业沙龙上认识的,觉得能力不错,这次事情紧急就推荐了。”福伯回答,“但李总监对这位陈医生的具体背景,也知之甚少。”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兆安转过身,林晚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疑虑和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藏的焦虑。
“盯紧他。”林兆安将U盘轻轻放在书桌上,“还有晚晚……她这次回来,状态不对。不仅仅是惊吓那么简单。”
“是。”福伯应道,“需要加强‘防护’吗?”
林兆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手伸到我林家来了。”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像淬了毒的刀锋,“‘净土’计划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净土计划!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不是“天命之子计划”!是“净土计划”!
就在这时,林兆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林晚藏身的吊顶方向!
林晚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缩回头,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下方,书房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才传来林兆安似乎有些疑惑的声音:“……刚才好像有声音?”
“可能是老鼠,或者风道的声音。”福伯冷静地回答,“这栋老房子的结构,偶尔会有些响动。”
“嗯。”林兆安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去吧,按计划行事。”
脚步声响起,福伯离开了书房。
林晚趴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夹层里,一动不敢动,浑身被冷汗浸透。直到确认书房里只剩下林兆安一人,并且他似乎在打电话,低声交代着什么,她才敢稍微喘息。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着。“净土计划”?这是什么?和“天命之子计划”有什么关系?和“它”又有什么关系?父亲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戒备森严!那个U盘……
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父亲刚才那一瞥,绝对引起了怀疑。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准备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她退到画室下方,准备爬出夹层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机括转动的声音,从画室门口传来。
有人在外面,试图打开画室反锁的门!
林晚的血液瞬间冰凉。
被发现了吗?
她被困在了夹层里,进退维谷!
—
走廊上,陈邙依旧闭目站立,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他听到了画室方向传来的、那极其细微的开门声。不是林晚,林晚不会弄出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计划,出现了意外的偏差。
猎手,似乎落入了更危险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