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舅舅带来的腊肉,被赵秀兰用净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
再用麻绳捆紧,高高吊在屋梁正中。
那地方,老鼠上不去,人伸手也够不着。
是屋子里最安全的圣地。
只有她自己。
每天清晨煮粥时,才会踩着家里唯一那条腿有点晃的小板凳,小心翼翼地解下来。
然后用刀,只片下薄薄的两小片。
就这两小片,丢进刚煮开、冒着滚滚热气的小米粥里。
肥肉的部分瞬间化开,变成一圈晶亮的油花。
整个土坯屋子,立刻被一股霸道又蛮横的咸香给彻底占领。
躺在炕上的林欣然,小鼻子忍不住抽了抽。
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肉香味!
旁边的小林念平更是夸张。
他趴在炉灶边,小脑袋随着锅里的热气一晃一晃的,口水都快拉成丝了。
“真香!娘,好了没有啊?”
“我小肚子饿得‘咕咕’叫呢!”
赵秀兰被他那馋样逗笑了,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轻拍了一下。
“就你鼻子尖!”
赵秀兰熄了灶膛里的火,用一块布垫着手,将那口小陶锅端了下来。
锅盖一揭,一股更浓郁的香气“轰”地一下炸开。
混着小米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霸道地钻进屋里每个人的鼻孔。
林念平使劲吸溜了一下口水。
两只眼睛死死地粘在锅里,一眨不眨。
生怕那两片宝贝肉飞了。
赵秀兰先盛了一碗底清粥,小心地吹了吹,喂给炕上的林欣然。
喂完了小的,才轮到大的。
她拿起筷子,在锅里精准地一搅。
一片薄薄的、肥瘦相间的腊肉就挂在了筷子尖上。
肉片在滚粥里煮得微微卷曲,肥肉的部分变得半透明,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颤。
赵秀兰的喉头下意识地滚了滚。
丈夫林建来最近天天被叫去修水渠。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泥水回来,的是顶顶累的活。
儿子林念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成天喊饿。
都需要油水。
她自己……舍不得吃。
赵秀兰举着筷子,将那片肉凑到自己鼻子边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儿!
仅仅是闻一下,那股子咸香就顺着鼻子钻进了五脏六腑。
让她空落落的胃里泛起一丝满足。
她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将肉片稳稳地放到了儿子林念平的碗里。
“娘!”
林念平眼睛一亮,发出小狼崽子护食的欢呼,立马把碗抱得紧紧的。
赵秀兰笑着瞪了他一眼,又去锅里捞剩下的那片。
她端着碗,走到炕边坐着的男人身前。
“建来,你多吃点。”
她心疼地看着丈夫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瘦的脸。
手上动作却很坚决,把最后一片肉夹到了他的碗里。
“看你累的,脸都瘦脱相了。”
林建来是个闷葫芦性子。
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眉头一皱,又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
声音有些沙哑,是累狠了的标志。
“我吃啥,我又不重活!”
赵秀兰把碗又推了回去,语气不容反驳。
“让你吃就吃!”
“你吃饱了有力气,才能多挣工分,咱们家才能多分粮食!”
“爹,你快吃吧!”
旁边,林念平已经把自己的那片肉咬了一半在嘴里。
两边腮帮子飞快地动着,含糊不清地帮腔。
“吃了肉,才有力气,给我和妹妹挣肉吃!”
一句话,把两个大人都给逗笑了。
林建来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将那片肉夹起来。
屋里的光线昏黄,映着他那双爬满茧子的手,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筷子没有拐弯,径直就送到了妻子的嘴边。
“秀兰,你吃。”
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一个,皮糙肉厚的,扛得住。”
“你刚生完禾禾,亏了身子,最该补的就是你。”
赵秀兰心口猛地一热,鼻腔里也跟着泛酸。
她连连摇头,伸手去推他的胳膊。
“你活那么累,不吃哪有力气?”
“我喝粥就行。”
“不行,你必须吃!”
“你还要喂禾禾呢!”
林建来眉毛一拧,手上的劲儿也跟着大了几分。
筷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两人正僵持着,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小脑袋。
林念平早就把自己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连碗边都用舌头舔得净净。
只剩碗底那半片肉,舍不得吃。
他眼巴巴地瞅着爹娘筷子上那片传来传去的肉,口水都快挂不住了。
“爹,娘,你们要是不吃……”
他试探着开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给我吃了吧?”
“我还能再长点个儿!”
一句话,把赵秀兰给气笑了。
她瞪了儿子一眼,嗔道。
“就你精!吃独食也不怕撑着!”
林建来也被这小子逗得嘴角动了动。
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半分松懈,反而更加坚决。
“吃!”
一个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看着丈夫执拗又心疼的眼神,赵秀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拗不过他,终是微微张开了嘴,咬住了那片肉。
咸香的油脂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赵秀兰的眼泪差点就没绷住。
这滋味,太久太久没有尝过了,美得让她心里头发颤。
看着妻子终于吃了肉。
林建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一旁的林念平也懂事地用勺子舀起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肉,献宝似的举到赵秀兰面前。
“娘,我的也给你吃!”
小家伙话说得真心实意,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可嘴角边上那没忍住往下淌的口水,还是出卖了他。
赵秀兰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
心里那点因为贫苦子泛起的酸涩,全被熨平了。
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暖意。
她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娘吃过了,念平快吃,吃了长高高,好保护妹妹。”
“嗯!”
林念平得了令,重重点头。
这才宝贝地把那半片肉塞进小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着,幸福地眯起了眼。
襁褓里的林欣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附和着,也在为这温馨的一幕而高兴。
看着丈夫疼爱自己,儿女乖巧可爱。
赵秀兰觉得,这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但喝完粥,意识回到灵境里。
林欣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每闻到一次肉香,她就想起远在赵家村的舅舅。
想起他左肺上那团不祥的暗红色阴影。
那是足以致命的伤!
她和娘在这里喝着小米粥,享受着家人的关爱。
而那个把救命粮送来的舅舅,却在用透支的生命,着最累的农活。
林欣然心里堵得慌。
【灵瞳天眼】的诊断,像警钟一样,时刻在她脑中敲响。
两年!
最多两年!
如果再不预,舅舅的肺就会彻底纤维化,变成一块没有用的“石头”。
到那时,难救!
她必须尽快找到药材种子!
可她,只是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娃娃。
种子,种子,种子!
这两个字,成了林欣然心里最大的执念。
她急,她燥。
她恨不得现在就能爬起来,自己跑到山上去挖!
可她还是个月娃儿。
她只能每天躺在襁褓里,小脑袋瓜子转成了风火轮,寻找弄到草药种子的办法。
这一,终于让她等到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