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门板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光与远处的喧嚣,杂物间沉入彻底的黑暗与死寂。

田佳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因为极致的寒冷和未褪的恐惧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每一次轻微的颤栗,都牵扯着皮肤上、身体深处那些新鲜而尖锐的疼痛,提醒她刚刚发生过什么。空气中,清洁剂的刺鼻、灰尘的陈腐、汗水的咸腥、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混杂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将冲到喉头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吐在这里,不能留下更多痕迹。

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那是刚才被他磕破的伤口再次裂开。疼痛让她涣散的意识稍稍集中。她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低头,视线在黑暗中费力地聚焦。香槟色的缎面礼服已然成了一堆破布,勉强挂在身上,本无法蔽体。她摸索着,手指触到冰凉的地面,找到被扯落的细肩带,以及几片较大的布料。动作间,布料摩擦过皮肤上的淤痕,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试图将破碎的布片重新拼凑、系紧。指尖冰凉,不住地打颤,最简单的绳结都变得无比困难。试了几次,才勉强将前最大的裂口拢住,用残存的肩带在颈后打了个死结。裙摆撕裂处无法复原,她索性将过长、破损的部分用力撕下,缠绕在腰间,盖住大腿。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酷刑。布料摩擦过敏感的皮肤,勾起更多不堪的记忆。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身上的痕迹,但触感清晰地告诉她,那些青紫、那些指印、那些咬痕……遍布何处。

终于,勉强将自己“整理”好。所谓整理,不过是让破碎的布料不再滑落,堪堪遮住最关键的部位。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膝盖处传来剧痛,可能是刚才挣扎时撞到了什么。

她需要一件外套。

目光在黑暗中搜寻,落在角落一个可能是清洁工留下的、略显破旧的帆布工作服上。她挪过去,不顾上面的灰尘和隐约的霉味,迅速将它套在自己破碎的礼服外面。宽大的帆布服散发着陈腐的气味,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将她满身的狼狈与伤痕暂时掩盖。

不能从正门离开。庆功酒会还在继续,露台上可能还有人。

她摸索到杂物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气窗,通向酒店背面的员工通道。窗户有些锈蚀,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黑暗的、充满噩梦气味的狭小空间。目光掠过地上零星的、属于她的物品——一只断裂的水钻耳环,几缕被扯断的头发。她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个时刻。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狭窄的气窗钻了出去。粗糙的窗框刮擦过她的小腿,留下新的红痕。跳下时,高跟鞋崴了一下,脚踝传来刺痛。她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甩掉两只碍事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深夜的酒店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她拉紧身上肮脏的帆布服,低下头,赤着脚,像一抹游魂,踉跄而快速地穿行在阴影里。每一步,脚底都被碎石硌得生疼,冰冷的寒意从脚心直窜头顶。

终于走出酒店范围,来到相对热闹的街边。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怪异——一个穿着不合身旧工服、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赤着双脚的漂亮女人,在深秋的半夜独自打车。

“去……这个地址。”田佳佳报出公寓的位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斑斓的光影掠过她麻木的脸。颁奖礼上的璀璨灯光、雷鸣般的掌声、手中沉甸甸的奖杯、还有那人坐在第一排、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幕幕,与方才黑暗中的撕扯、疼痛、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荒谬绝伦又残忍至极的画卷。

她紧紧攥着帆布服的衣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可是,当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付了钱,踉跄着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看着镜面电梯壁里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倒影时,所有的防线,在密闭空间独自一人的这一刻,轰然倒塌。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恸哭。肩膀剧烈地耸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肮脏的帆布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一丝呜咽泄出,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急促压抑的抽气声,在寂静的电梯里回荡。

电梯门开了又关,她浑然不觉,直到抵达自己的楼层,才机械地挪了出去。

打开公寓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她奋斗多年、用第一部主演电影的片酬买下的港湾,是她荣誉与疲惫的归属地。几个小时前离开时,这里还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而现在,这里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砰”地关上门,反锁。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终于安全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她强撑的所有力气。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压抑了太久的哭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屈辱、痛苦和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刺痛,眼泪流。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具提线木偶,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调到最热,水柱瞬间倾泻而下,灼烫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她站在水下,任由水流冲刷全身,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用尽力气,仿佛要将皮肤表层连同那些肮脏的触感、气味、记忆一起搓掉。

沐浴露的香气弥漫开来,却盖不住她嗅觉记忆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她用力揉搓,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甚至开始刺痛。尤其是那些留下痕迹的地方,她搓得格外用力,直到破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热水氤氲了镜面,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上的痕迹。这样很好。

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耗尽,冷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才茫然地关掉水龙头。

擦身体时,她避开了镜子。裹上厚厚的浴袍,将湿漉漉的头发胡乱擦了几下,就踉跄着扑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连头也蒙住。

黑暗和密闭带来些许虚弱的安抚,但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震颤并未消失。她睁着眼睛,在厚重的被褥里,盯着虚无的黑暗。每一处疼痛都在叫嚣,每一帧不堪的画面都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恶心感阵阵涌上。她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胃酸和胆汁。

凌晨时分,她开始发冷,即便裹着厚厚的被子也无济于事。牙齿打颤,手脚冰凉,额头却滚烫。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身体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对今晚的创伤做出反应。

她没有力气,也不想叫任何人。经纪人、助理、朋友……她谁也不想见。无法解释这一身的痕迹,无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高烧,更无法面对任何关切的询问。

就让自己病一场吧。也许病了,就可以暂时忘记。

昏昏沉沉中,她摸到手机,关了机。然后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放任意识沉入黑暗与高热交织的混沌深渊。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某顶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

罗灏宇在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渴中醒来。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带,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闷哼一声,抬起沉重的手臂挡住眼睛。大脑像被钝器反复敲打过,传来阵阵闷痛,思维黏滞得像一团浆糊。喉咙得冒火,胃里也翻腾着不适。

昨晚……庆功酒会……他记得自己喝了几杯香槟,然后……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断裂。一些混乱的片段闪过:燥热,难以忍受的燥热;眩晕;踉跄的脚步;拉扯;黑暗中女人哭泣的脸;还有……一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加剧了头痛,让他眼前发黑。缓了几秒,他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是自己的套房。身上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扣子崩掉了几颗,裤子也皱巴巴的。

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痕,清晰地横亘在小臂内侧。指甲划过的痕迹,不算深,但足够醒目。

这伤痕……不是意外能造成的。

昨晚酒会后半段的记忆,像蒙上了一层浓雾,模糊不清,唯有几个感官碎片异常鲜明:柔软的触感,压抑的哭泣,浓烈的清洁剂和灰尘气味,还有……自己身体深处某种失控的、野兽般的冲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做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努力回忆。酒会……他应酬了几位重要的制片人和导演,喝了几杯酒,然后觉得有些闷热,想去露台透透气……再然后……记忆出现了大片空白。

是酒有问题?他被下了药?

这个认知让他血液发凉。在圈内这么多年,他不是没听说过这种龌龊手段,但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是谁?目的是什么?攀附?勒索?还是商业竞争对手的陷害?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是谁?

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再次闪过脑海,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他闭了闭眼,试图抓住那模糊的印象。

田佳佳。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怎么可能?他立刻否认。他和田佳佳,是众所周知的“王不见王”,彼此厌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昨晚酒会上,他甚至没注意她是否在场。

可是……如果不是她,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为何如此深刻?深刻到即使记忆模糊,依旧让他心底发寒。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起身走向浴室。冰冷的水冲刷过身体,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自己,手臂上的抓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必须查清楚。

换上净衣服,他立刻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沙哑而紧绷:“昨晚金枝奖庆功酒会,我要所有能拿到的监控,尤其是宴会厅外、露台附近的。还有,查一下我昨晚喝的酒,接触过的所有人。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助理听出他语气不同寻常的严肃,不敢多问,立刻应下。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罗灏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清晨苏醒的城市,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到手都浑然不觉。昨晚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越是试图拼凑,越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慌和……懊悔。

如果……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不,不会的。他试图说服自己。可能是误会,可能是别人,可能是自己醉得太厉害产生了幻觉。

几个小时后,助理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带着为难和紧张:“罗哥,酒店方面说……昨晚宴会厅外围和露台区域的监控系统……临时检修,大部分摄像头在酒会期间没有正常工作,数据……遗失了。”

“遗失?”罗灏宇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么巧?”

“是……酒店是这么说的。我们也私下联系了安保负责人,对方口风很紧,只说是个意外,已经上报处理。”助理顿了顿,压低声音,“罗哥,会不会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

罗灏宇的心沉了下去。监控“意外”失效,这意味着对方不仅下手,而且事后处理得非常净,显然有备而来,能量不小。

“我喝的酒呢?接触的人?”

“酒水是统一提供的,经手人太多,很难排查。接触过的人名单我正在整理,但酒会上人来人往……”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

线索断了。净利落。

罗灏宇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扔在沙发上。一种无力感和更深的寒意蔓延开来。对方有备而来,将他拖入一个泥潭,而他现在连对手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模糊不清。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臂上的抓痕。这痕迹如此真实,提醒他昨晚的失控绝非幻觉。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田佳佳……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如果是她,以他们之间僵硬甚至敌对的关系,以她如今新科影后的地位和心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见她。必须确认。

他找到田佳佳经纪人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罗老师?”经纪人显然很意外。

“田佳佳在吗?我找她有点事。”罗灏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佳佳啊……她不太舒服,昨晚回去就病了,发了高烧,这两天都在家休息,手机关机了。”经纪人的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罗老师找她有什么事吗?需要我转告?”

病了?高烧?手机关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重锤敲在罗灏宇心上。时间点太过巧合。

“没什么重要事。”他听到自己巴巴地说,“只是颁奖礼上有些关于表演的问题想交流一下。既然她病了,就不打扰了。祝她早康复。”

挂断电话,罗灏宇站在空旷的套房中央,清晨的阳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病了。是巧合,还是……?

如果是后者,她为何选择沉默?以她的性格,若是受到这样的侵害,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对方是他。

除非……她有所顾忌。

一个更糟糕的猜想浮现:如果对方的目标本就是他,田佳佳只是不幸被卷入,甚至是刻意安排的“工具”?那么她的沉默,是因为被威胁?还是因为……她也认为,说出去,毁掉更多的是她自己?

在这个圈子里,女性受害者往往承受着更大的舆论压力和二次伤害。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无力。

他伤害了一个女人,可能是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却莫名在意了许久的“对头”,而他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她,更无法得知她承受了什么,为何沉默。

手臂上的抓痕隐隐作痛。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明媚。

但罗灏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个看不见的裂痕,或许已经开始蔓延,而它通往的,是他无法预知的、可能将一切荣光都吞噬殆尽的黑暗深处。

他需要找到答案。

而在找到答案之前,那份模糊记忆里深刻的恨意,和她经纪人电话里那句“病了,手机关机”,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也悬在他看似稳固世界的上空,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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