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神庙庇护的范围,空气似乎都骤然变得紧绷起来。晨风穿过林间,不再是带来草木清香,而是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荒野深处的肃和幽寂。
王泽天走在最前面,手里紧握着那焦黑的短棍,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小心,落脚尽量无声。他口和背上的伤处,因为动作牵扯而传来阵阵钝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的景物和声响上。
陈老五紧随其后,这位老猎户的后代此刻充分发挥了作用。他眼神锐利如鹰,不时俯身查看地面痕迹——一些被踩倒的草茎、若隐若现的兽类足迹、甚至是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腥臊气息。他沉默地打着手势,指引着前进的方向,避开那些可能留下新鲜痕迹或者地形过于复杂、容易藏匿危险的地段。
柱子和大牛跟在最后,两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柱子紧握着王泽天给他的那把锈柴刀,大牛则拿着一一头削尖的硬木棍,眼神不时慌乱地扫向两侧黑黢黢的林木深处,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他们走的是陈老五提到的那条“野羊道”。与其说是道,不如说是在陡峭山坡和嶙峋岩石间勉强辨认出的一条痕迹。路径极其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石缝,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湿滑的岩壁。阳光被高耸的树木和山崖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了几分阴森和不确定性。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高大茂密,遮天蔽。脚下的腐叶层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殖质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野兽巢的腥臊味。
“嘘——”陈老五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示意众人压低身形。
王泽天立刻伏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不远处的斜坡上,一片矮灌木的枝叶上,挂着几缕灰褐色的、粗糙的动物毛发。旁边的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梅花状的爪印,比成头略大,深深嵌入松软的腐殖土中。
是狼的脚印!而且很新鲜,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
柱子和大牛的脸色瞬间白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老五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凑近嗅了嗅空气,低声道:“是狼。不止一头。从脚印看,是朝着沟底方向去的,时间……估计不超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狼群很可能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沟底活动!甚至可能刚刚经过这里!
一股寒意顺着王泽天的脊椎窜起。他们现在,几乎是贴着狼群的活动边缘在走。
“绕开。”王泽天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走上面,尽量别留下痕迹。”
陈老五点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众人离开那条明显的兽径,开始向侧上方更加陡峭、岩石更多的山坡爬去。这里的路更难走,几乎每一步都需要在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上寻找落脚点,体力消耗极大。但好处是,这里植被稀疏,视野相对开阔,也能远离狼群最可能行走的路径。
攀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突出于山体、相对平坦的山梁。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站在山梁上,凛冽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向下俯瞰,一道深邃、狭窄、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斧劈的山沟,如同大地的伤疤,蜿蜒向东北方向延伸,消失在更幽暗的山峦阴影之中。这就是野狼沟。
沟底光线昏暗,长满了茂密的、颜色深沉的灌木和蕨类植物,一条银链似的小溪在乱石间若隐若现,潺潺流淌。沟壁之上,怪石嶙峋,藤蔓垂挂,形成一个个天然的石窟和阴影,正是野兽理想的藏身之所。
此刻,沟内一片寂静,看不到任何狼的踪影。但那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比刚才在林间时更甚。仿佛每一块岩石后,每一丛灌木下,都隐藏着冰冷的注视。
“看那边!”陈老五忽然指着沟底一处相对平缓、靠近溪流的岸边。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那里生长着几株枝叶异常肥厚浓绿的低矮灌木,与周围植物的枯黄暗淡形成鲜明对比。灌木丛中,隐约可见一些鸡蛋大小、呈青紫色的圆形果实。
“那是……野葡萄?”柱子不确定地问。这个季节,野葡萄早就该熟透落果了,怎么还有青紫色的?
陈老五眯着眼仔细辨认,摇了摇头:“不像葡萄。倒像是……‘山茄子’?不对,山茄子更小。看那叶子和果子的形状……有点像‘八月炸’,可这才几月?”他挠了挠头,显然也拿不准。
王泽天凝神望去,脑海中【基础草药辨识】的知识自动浮现,结合那植物的形态,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木通!又称八月札、预知子,藤本植物,果实成熟时呈紫红色,会沿腹缝线开裂,露出白色果肉和黑色种子。果肉味甜,可食,但种子有毒。其藤茎、、果实皆可入药,有利水通淋、清心除烦之效。现在这个季节,果实应该是青绿色,但眼前这几株,或许是因为生长在沟底水源充沛、背阴湿润的特殊小环境里,加上今年气候异常,竟然提前显露出些许成熟迹象,呈现青紫色。
能吃!虽然果肉可能不多,且需小心剔除有毒种子,但确实是难得的、能提供一定糖分和水分的水果!
更重要的是,那几株木通生长的地方,位于溪流拐弯处,背靠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石,位置相对隐蔽,且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山梁垂直距离虽然不近,但水平距离似乎……并非遥不可及?如果他们能从山梁侧面找到一条可以下去的小路……
“再看那边。”王怡心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提醒着他不要只盯着食物。
王泽天压下心中的一丝激动,将目光移向木通从更上游、靠近沟壁阴影的地方。那里,溪水流速稍缓,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湾,岸边是松软的沙地和卵石滩。而就在那片沙地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比刚才看到的还要大上一圈的狼爪印!甚至还有一个浅浅的、像是野兽躺卧过留下的凹痕!
那里是狼群经常活动和饮水的地方!距离那几株木通,不过二三十步!
风险与机遇,近在咫尺。
“太……太近了。”柱子声音发颤,“那些狼肯定常去喝水,咱们过去,不是送死吗?”
陈老五也脸色凝重:“从这山梁下去,倒是有一条很陡的碎石坡能通到沟底,但离那喝水的地方和野果子都不算远。动静大了,肯定惊动狼。”
大牛更是直接摇头:“泽天哥,算了吧,为了几个野果子,不值当。”
王泽天没有说话,他仔细观察着地形。从他们所在的山梁侧面,确实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布满松散碎石和低矮灌木的陡坡,倾斜角度很大,但看起来似乎能一直通到沟底,终点离那木通丛和狼的饮水点,大概有百步左右的距离。如果他们动作足够轻、足够快,利用陡坡的掩护和沟底茂密植被的遮挡,或许……
不,不行。太冒险了。沟底情况不明,万一有狼在附近休息,或者他们下去时弄出声响,立刻就会暴露。在狭窄的沟底面对狼群,几乎必死无疑。
直接下去硬抢,是下下策。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株诱人的木通上,又看了看陡坡,最后,定格在陡坡中段几丛特别茂盛、藤蔓纠结的灌木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闪现。
“我们不下去。”王泽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下去?”柱子一愣,“那怎么摘果子?”
王泽天指向陡坡中段那几丛茂密的灌木:“用绳子。做套索,或者钩子。从上面,把果子勾过来,或者……把整结满果子的枝条拉断。”
陈老五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个路子!那坡陡,但那些灌木长得牢,能借力。只是,绳子够长吗?咱们带来的破布条接起来,怕也不够百步吧?而且,果子挂在枝上,隔着这么远,怎么够得着?就算够着了,一拉,果子掉了,滚到沟底,也白搭。”
这正是难点所在。他们带来的所谓“绳子”,不过是些破烂的布条、草茎和藤蔓接成的,长度有限,也不够结实。精准地够到并摘取百步之外的野果,更是难如登天。
王泽天却似乎早有计较。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破旧的搭链,从里面掏出了几样东西——几相对柔韧、粗细不一的坚韧藤蔓(是他路上顺手采集的),两块边缘被刻意磨薄、形状不规则的扁平石片,还有一小截昨天剩下的、用来固定王怡心手臂的、相对笔直的木棍。
“长度不够,可以接。不够结实,可以想办法。”王泽天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将藤蔓和布条、草茎小心地编织、打结在一起,形成一更长、也更粗一些的绳索。他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认真。“至于够不着……”他将那截木棍的一端用藤蔓紧紧绑住,另一端则用更细的藤蔓,将那两块扁平的石片交错绑成了一个简陋的、带有倒钩和凹槽的“石爪”。
“这是……”陈老五看得目瞪口呆。
“试试看。”王泽天没有解释,他拿起那自制的、顶端绑着“石爪”的木杆,又检查了一下接好的绳索,长度大约有三四丈,虽然还是远远不够直接垂到木通丛,但如果从陡坡中段借力……
“陈五叔,你眼神最好,力气也大。等会儿,我带着绳子从侧面慢慢下到那陡坡中段的灌木丛那里,尽量隐蔽。你在上面,用这杆子,试着去够那些结满果子的枝条。柱子,大牛,你们俩在上面帮忙拉着绳子,稳住陈五叔,也注意警戒四周,有任何动静立刻示警!”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依赖配合和运气的计划。每一步都充满变数和危险。
陈老五看着王泽天手中那简陋的工具和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沟底那几丛诱人的木通,一咬牙:“成!了!总比饿死强!”
柱子和大牛虽然害怕,但也知道别无选择,用力点了点头。
计划已定,立刻行动。
王泽天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柱子和大牛,嘱咐他们找棵结实的小树固定好,并时刻注意拉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陡峭的碎石坡,小心翼翼地向中段那片灌木丛滑降下去。
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王泽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控制着下滑的速度和姿态,尽量减少声音,一边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沟底的动静。
好在,沟底依旧一片死寂,只有溪水潺潺。
他终于滑到了那片灌木丛旁,抓住几粗壮的藤蔓,稳住了身体。这里距离沟底大约还有二三十丈,但距离那几株木通丛的水平距离,已经拉近到了约莫七八十步,而且居高临下,视野更好。
他朝上面打了个手势。
山梁上,陈老五接过柱子递来的、绑着“石爪”的长杆,屏息凝神,估测着距离和角度。他年轻时跟着父亲打过猎,用过弓箭和投石索,眼力和臂力都还不错,但这种用长杆远程“采摘”的活计,也是头一遭。
他小心翼翼地将长杆从山梁边缘探出去,慢慢向下延伸。杆子很长,也很重,尤其是在空中难以稳定。山风吹过,杆头微微晃动。
一次,没够到,差了一截。
两次,石爪擦着木通丛的顶端掠过,带落几片叶子。
三次……
陈老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开始发酸。柱子和大牛在上面紧紧拉着绳索,稳住王泽天,也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观察沟底的王泽天,瞳孔猛然收缩!
在木通丛下游不远、靠近溪水的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阴影的颜色,与周围岩石的灰褐色几乎融为一体,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细微移动,却没有逃过王泽天高度集中的视线。
是狼!一头体型不小的灰狼,正蜷伏在岩石下阴影最浓处!它似乎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埋伏,刚才陈老五长杆的晃动和带落的叶片,可能引起了它的警觉!此刻,它微微抬起了头,幽绿的眼睛,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扫视过来!
王泽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拼命地朝着山梁上的陈老五打手势,示意停止,危险!
但陈老五全神贯注在瞄准那串最饱满的木通果实,没有看到王泽天的手势,第四次尝试,长杆猛地向前一送——
“咔吧!”
一声轻微的脆响,石爪的倒钩,终于成功地钩住了一结满青紫色果实的木通枝条!陈老五心中一喜,手腕用力,就要将那枝条拉断扯回!
就在这力道使出的瞬间,下方岩石阴影中,那头灰狼猛地站了起来!它似乎确认了声音和动静的来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山梁上陈老五的身影!
暴露了!
王泽天心中大骇,想要大喊提醒,又怕声音引来更多狼。而山梁上,陈老五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看到那头站起的灰狼,同时也因为,他钩住的那枝条异常坚韧,一下子竟没能拉断,反而因为用力,让长杆和石爪与枝条摩擦,发出了更大的“吱嘎”声!
“嗷呜——!”
灰狼不再犹豫,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嘹亮的嗥叫!紧接着,从下游更远处的灌木丛和岩石后,又接连站起了两三道灰色的身影!狼群!它们竟然一直分散埋伏在附近!
“快!拉上来!撤!”王泽天再也顾不得隐藏,嘶哑着嗓子朝山梁上吼道,同时自己拼命抓住藤蔓,向上攀爬。
山梁上,柱子和大牛听到王泽天的吼声和下方传来的狼嚎,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用力猛拉绳索,想把王泽天拽上来。陈老五也慌了神,用力一扯长杆——
“咔嚓!”一声,那木通枝条终于被连枝带叶扯断,但上面大部分青紫色的果实却在剧烈的晃动和拉扯中,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只有顶端两三颗还顽强地挂在断枝上。
陈老五也顾不上许多,拖着那挂着寥寥几颗果实的断枝和长杆,转身就跑。
下方沟底,被惊动的狼群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开始朝着陡坡的方向快速奔来!它们并没有立刻向上冲,而是沿着沟底,似乎想寻找更容易攀爬的路径,或者……包抄!
王泽天在柱子和大牛的拼命拉扯下,狼狈不堪地爬回了山梁边缘。他回头一看,只见三四头体型健壮的灰狼已经冲到了陡坡下方,正仰头发出威胁的低吼,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沟底闪烁着冰冷的光。其中那头最先发现的灰狼,更是尝试着向陡坡上攀爬了几步,但松散湿滑的碎石让它有些立足不稳。
“走!快走!”陈老五脸色煞白,拖着那可怜的断枝,催促道。
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爬爬,沿着来时的山梁,向着山神庙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身后,狼群的嗥叫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被惊扰的愤怒和狩猎失败的暴躁,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绝。
直到跑出很远,身后的狼嚎声渐渐听不真切,四人才敢停下脚步,瘫软在树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老五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木通断枝,上面仅存的三颗青紫色果实,在奔跑中又掉了一颗,只剩下两颗,孤零零地挂在枝头,沾满了尘土。
为了这两颗小小的、不知能否安全食用的野果,他们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王泽天看着那两颗果子,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同伴,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凝重和深深的后怕。
狼群比他们想象的更近,更警惕。这片山林,远比他们预料的更加危险。
而他们带回的这点东西,对于庙里三十七张饥饿的嘴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