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一滩冻住的墨。王家村沉浸在死寂里,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篱笆和土墙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王泽天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是冷的,是心底那弦绷得太紧。他沿着记忆里最僻静的小路,贴着墙的阴影,朝着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的村长家摸去。
老槐树是王家村的标志,据说有上百年了,树粗壮得需几人合抱,树冠如盖,即使在冬天,枯硬的枝桠也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树下那几间土屋,就是村长王老栓的家。
离着还有十几步远,王泽天就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似乎已经睡下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修补过多次、依旧歪斜的木门。
“谁?”里面传来老村长警惕而苍老的声音,带着睡意被惊扰的不安。
“栓爷爷,是我,泽天。”王泽天压低声音,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脚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王老栓那张布满皱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凝重的脸露了出来。他手里还拄着那木棍,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努力辨认着。
“泽天?这么晚了……”王老栓的声音带着疑惑,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小声点,别惊动了你栓。”
王泽天闪身进去。屋里比他的破屋也强不了多少,同样弥漫着一股柴火和尘土的味道。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能看到土炕上躺着个模糊的人影,是栓,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
王老栓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示意王泽天在炕沿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一个小木墩上,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木棍,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泽天:“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那表妹……”他压低了声音,朝王泽天家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是表妹的事,”王泽天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栓爷爷,我今天去后山,看到人了。”
“看到人?”王老栓眉头立刻锁紧,“什么人?村里后生?”
“不是。”王泽天摇头,声音更沉,“是生面孔,三个,看着不像善类,像是……当兵败下来的,腰里好像还别着家伙。他们在山上看村子,还往李家庄那边看。”
王老栓的手猛地攥紧了木棍,指节发白。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看准了?”
“看准了。”王泽天肯定地说,“而且,不止这三个。后山土地庙那边,还有大队人马待过的痕迹,至少十好几个,有马,还有破损的皮甲、箭矢。他们往东北荒山那边去了。”
“东北荒山……”王老栓喃喃重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是了……那边有老矿洞,还有几条深沟子,……倒是个好地方。”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认命般的了然。显然,对于乱世之中可能遭遇的劫难,他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泽天,”王老栓抬起头,盯着王泽天年轻却紧绷的脸,“你跟爷爷说实话,你那个‘表妹’……到底是什么人?她一来,这祸事就跟着来了?”
王泽天心里一突,知道老村长起了疑心。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女子,紧接着就发现溃兵窥伺,任谁都会多想。
“栓爷爷,”王泽天没有回避老村长的目光,语气诚恳,“她是我娘那边的远亲,家里遭了兵灾,实在没活路了才来投奔我。路上遇到乱兵,车毁人亡,就剩她一个,还受了重伤。我救她,是看她可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外面。至于那些溃兵……恐怕是早就盯上咱们这穷地方了,跟她来不来,没准关系不大。您想,要是他们真是冲她来的,为啥偷偷摸摸看,不直接冲进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合情合理。王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眼中的疑虑稍减,但忧色更浓。“就算不是冲她来的,这祸事也到了家门口了。你说他们往东北荒山去,那是找窝。找到窝,就得找食儿。咱们村……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栓爷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王泽天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将王怡心那套“示敌以诡”、“祸水东引”、“虚张声势”的计划,结合自己的观察,去掉了一些过于算计的细节,用更符合他“少年人急智”的口吻说了出来。重点强调了让溃兵觉得王家村“晦气”、“可能有麻烦”、“不如李家庄肥”,以及关键时刻制造假象吓阻。
王老栓听着,起初是惊愕,随即是沉思,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挣扎。
“装神弄鬼……散播谣言……还去引祸给李家庄……”王老栓喃喃道,手里的木棍无意识地敲打着地面,“泽天,你这法子……太险,也太……不地道。”他看了王泽天一眼,“李家庄的人,也是苦哈哈的乡亲。”
王泽天心里明白老村长的顾虑。这计策确实有些损人利己,甚至可以说是阴损。但在生死存亡面前,道德的标尺往往会变得模糊。“栓爷爷,我知道这不对。可我们有什么办法?硬拼?村里老弱妇孺,能拼得过那些拿刀的溃兵?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这世道,哪里不苦?我们只是想让灾祸离自己远一点,给村里人挣条活路。”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和一丝哀求。
王老栓又沉默了。他活了快一辈子,经历过荒年,经历过兵乱,见过太多生死。他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道理和道义,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只是个守着几十户穷苦人家的老村正,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些人能活下去,哪怕活得艰难。
“你想怎么弄?”良久,王老栓才哑声问,算是默许了。他没问王泽天怎么想出这些主意,也没深究那个“表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时候,糊涂一点,才能活下去。
王泽天精神一振,立刻道:“需要几个人帮忙。柱子、大牛他们几个半大小子,机灵,腿脚快。还要几个嘴严实、胆子大点的婶子。具体怎么做,我们得好好合计,不能走漏风声。”
他接着把需要做的事情细化:让柱子和大牛明天“无意”在村口议论夜里的“怪声”和道士的“预言”;让柳婶等几个妇人,在村里私下传递类似的不安,但要显得真实,不能刻意;他自己则想办法去“掉东西”,地点选在后山通往李家庄小路的岔口附近,最好是那三个哨探可能再次经过的地方。
“掉什么东西?”王老栓问。
王泽天想了想:“我那里还有我爹留下的一枚‘五铢钱’,磨得挺亮,能看清字。还有……半块以前补衣服剩下的、带点暗花的旧布头,看着不像咱们穷人家用的。”
王老栓点点头,没问他爹留下的钱怎么还留着没花掉,也没问那布头的来历,只是道:“东西要放得巧,不能太显眼,像是无意中掉落的。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王泽天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王老栓叮嘱道,“那些溃兵,人不眨眼的。要是被发现了,东西不要了,赶紧跑,保命要紧!”
“我晓得了,栓爷爷。”王泽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老村长虽然疑虑重重,但还是选择相信他,支持他。
“还有,”王老栓沉吟着,“你说的那个……晚上敲锣、点火……真要到了那一步,谁去弄?万一被发现了……”
“我来。”王泽天毫不犹豫地说,“我年轻,跑得快。而且,那些溃兵真要来了,我在明处吸引他们注意,村里其他人……尤其是您和栓,还有我那‘表妹’,才有机会从后山小路溜走。”他说出了最后的打算,也是王怡心提到的“另一手准备”——如果吓不退,那就只能跑了,能跑几个是几个。
王老栓看着王泽天,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他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泽天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孩子……苦了你了。”
商议妥当,王泽天不敢久留,起身告辞。王老栓送他到门口,低声说:“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柱子和大牛他们家说道说道。那几个婆娘,我也去打招呼。你……自己万事小心。你那个表妹,伤要是没好利索,就别让她动弹,藏好了。”
“嗯。”王泽天点头,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从此刻起,王家村这几十口人的命运,就系在了这个仓促而冒险的计划上。
他悄悄溜出村长家,再次融入黑暗。夜风吹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狂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王泽天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口。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是村民聚集闲谈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望向黑沉沉的、仿佛巨兽蛰伏的后山方向。系统扫描出的痕迹,王怡心的分析,老村长的默许……所有线索和压力都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伸出手,感受着冰冷刺骨的夜风,仿佛能嗅到风中隐约带来的、来自荒山深处的铁锈和血腥气。
“示敌以诡……”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也透着一丝冰冷。为了活下去,为了身后那几十户毫无抵抗之力的人家,也为了土炕上那个身份成谜、却不得不并肩的少女,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好。
他转身,朝着自家那间破败的土屋走去。脚步很轻,却异常沉重。
而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后山某个隐蔽的角落里,几点微弱的火星一闪而逝,伴随着压低的、粗嘎的咒骂。
“他娘的,这破地方,连只像样的耗子都没有!”
“头儿说了,再看两天。王家村,李家庄,总得挑一个。老子看那王家村,穷得连鬼都不上门,抢个屁!”
“你懂个卵!穷是穷,但人也少,好拿捏!李家庄人多,万一有几个愣头青……”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夜,更深了。
【因果扰动指数:25。】
【新分支任务触发可能:‘王家村的抉择’。准备度:40%。】
光幕在王泽天眼前无声地闪过提示,又悄然隐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已经吹进了王家村每一个不安的睡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