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窗纸上的寒霜,在紫宸殿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朦胧的光晕。林雨微几乎是和衣而卧,囫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在萧衍压抑的咳嗽声中惊醒。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寝殿。萧衍已自己撑着坐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正用手帕捂着嘴低咳。林雨微上前为他拍背顺气,又诊了脉。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无昨夜惊乱之象,只是心肺因昨,有些郁热未散。
“陛下感觉如何?可还有闷心悸?”她轻声问。
萧衍摇了摇头,放下手帕,上面有几点暗红的血丝。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却并未惊慌,只淡淡道:“无妨,老毛病了。比昨好些。”
林雨微心中稍定,开了清肺化痰、宁心安神的方子,吩咐人去煎。又仔细检查了殿内的熏香、茶水,确认无误。
“沈沧那边可有消息?”萧衍问。
“还未有回报。”林雨微答道,“陛下,您还需静养,这些事……”
“朕躺不住。”萧衍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停。朕必须知道,是谁,想怎么要朕的命。”
正说着,殿外传来沈沧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进来行礼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林副院判。那个杂役……死了。”
“什么?”林雨微心头一紧。
“昨夜关押在侍卫处单独的监房,今早送水时发现,人已经没了气。仵作初步查验,是……突发心疾。”沈沧咬着牙,眼中满是愤怒与挫败,“看守的侍卫说夜里并无异常,门窗完好。但末将检查尸体,发现他指甲缝里有一点极细微的粉末,与从他身上搜出的药粉气味相似。恐怕……是早就被下了慢性的毒,算准了时辰发作,或者,昨夜有人用极隐秘的方式,补了最后一剂。”
又是灭口!净利落,不留活口。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锦被:“好手段……真是好手段!连朕的侍卫处,都成了筛子!”
“陛下息怒。”林雨微劝道,“对方越是急于灭口,越说明这个杂役知道重要信息,也说明他们怕了。至少,我们知道了崔公公这条线确实有鬼,而且他们在宫中渗透极深。”
“青禾呢?醒了没有?”萧衍转向沈沧。
“还未醒。半夏姑娘一直守着。”沈沧答道,“末将已加派了可靠人手,将西偏殿严密看守起来,绝不让昨之事重演。”
“那个木珠,还有药粉,可查出什么?”林雨微问。
“木珠是常见的黄杨木,雕刻手法粗糙,像是民间之物,一时难以追查来源。药粉……成分复杂,除了之前发现的甜腻香料,还混合了几种能致人昏睡、产生幻觉的草药粉末,以及……微量的一种矿石粉末,颜色暗蓝,疑似石胆。”沈沧沉声道。
石胆!毒箭上的主毒!竟然也出现在试图迷晕(或控制)青禾的药粉里!
林雨微与萧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这条毒链,从当年的箭毒到如今的迷药,竟然都贯穿着同一种核心毒物!“梅”方提供石胆,“兰”方(崔公公)经手调配使用?还是说,“梅”“兰”本就是一体,只是分工不同?
“陛下,”林雨微忽然道,“微臣想……去会一会刘院正。”
萧衍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刘院正是太医院之首,又是当年蓝石领用的经手人,与崔公公有私下接触。他身处毒键位置,却又未必是核心死士。如今张天师之事,太后庆王施压,他夹在中间,未必好受。或许……是个突破口。”林雨微分析道,“微臣以副院判身份,与他‘商讨’张天师丹药之事,借机试探,或能发现蛛丝马迹,甚至……引蛇出洞。”
“太危险。”萧衍皱眉,“刘岐若真是他们的人,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正因微臣是‘羊’,他们才不会轻易动‘羊’。”林雨微目光沉静,“陛下遇险,张天师被疑,太后关注,此时若刘院正再对微臣下手,目标太大,极易暴露。相反,他更可能虚与委蛇,甚至……试图拉拢或误导微臣。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萧衍沉吟片刻,看向沈沧:“你暗中跟随保护,不可有失。”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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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今的气氛格外凝重。陛下昨在张天师“调理”下晕厥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高层之间岂能没有风声?众人见到林雨微进来,目光各异,敬畏、猜疑、好奇兼而有之。
刘院正正在他自己的值房内翻阅医案,见林雨微到来,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却比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林副院判,陛下龙体可安?”他开门见山问道。
“劳院正挂心,陛下经昨夜调理,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林雨微坐下,接过小药童奉上的茶,却没有喝,放在一旁,“今前来,一是向院正禀报陛下病情,二来,也是为了张天师之事。”
刘院正叹了口气,示意药童退下,关好房门,才道:“张天师所用艾条,老夫事后也查验了灰烬,其中确掺有曼陀罗花粉和微量石菖蒲提炼的汁液,皆有兴奋心神、致幻之效。用于陛下,确实极为不当。此事……是老夫监管不力。”他竟主动承认了艾条有问题,还将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林雨微心中微讶,面上不动声色:“院正言重了。张天师乃太后与庆王举荐,所用之物又声称是师门秘制,太医院一时不察,也是情有可原。只是,经此一事,这天师所谓的‘养生之法’,恐怕……”
“老夫明白。”刘院正接口,眉头紧锁,“太后与庆王殿下也是忧心陛下,急于求成,才被这方士巧言所惑。如今陛下因此受惊,想必太后与王爷也已心中有数。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林雨微,“林副院判年轻有为,医术精湛,得陛下信重,本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番与张天师冲突,虽是出于职责,却也难免得罪太后与庆王。后在这太医院,乃至宫中,恐怕……步履维艰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前辈的关切与提醒,但林雨微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试探与……一丝拉拢之意?他在暗示自己处境危险,需要依靠?
“微臣只知尽忠职守,护卫陛下。至于其他,但求问心无愧。”林雨微淡淡道,“倒是院正大人,执掌太医院多年,德高望重,想必更能体会其中不易。尤其是……一些陈年旧事,若处理不当,恐会牵连深远。”
她将话题引向了“陈年旧事”,目光平静地看向刘院正。
刘院正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太医院事务繁杂,经年累月,总有些琐碎旧案。不知林副院判所指是……”
“比如,永和元年,滇州进贡的那批‘蓝石’。”林雨微不再绕弯子,直接点出,“院正大人当年曾以‘试验新方’为由,领用了一斤。不知……试验的是何新方?成果如何?记录似乎不甚完整。”
刘院正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荡出些许。他缓缓放下杯子,脸上那层严肃的面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透出几分苍老与疲惫。
“陈年旧账,林副院判竟也查到了……”他低叹一声,“此事……说来惭愧。当年确是老夫经手,所谓‘试验新方’,不过是个托词。真正要那蓝石的……并非太医院。”
“哦?那是何人?”林雨微紧追不舍。
刘院正沉默良久,久到林雨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涩:“是……已故的梅太妃宫里的总管,梅公公。他说太妃娘娘需要一些特别的颜料,用来绘制祈福的经卷。老夫当时……慑于太妃娘娘位份,又想着不过是些矿石颜料,便行了方便。谁曾想……”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梅太妃!梅公公!果然指向“梅”方!而且刘院正将责任推给了已故的太妃和太监,将自己摘成“慑于权势”、“行个方便”的糊涂官。
“那后来呢?梅太妃仙逝后,这批蓝石用在了何处?可有剩余?”林雨微追问。
“梅太妃故去后,梅公公不久也‘意外’落水身亡。剩余蓝石的下落,老夫便不知了。记录……也因当时管理混乱,未能详尽。”刘院正避开了林雨微的目光,“此事是老夫失职,多年来心中不安。林副院判如今查起,可是……与此番陛下之事有关?”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同时试图打探林雨微知道多少。
“是否有关,还需查证。”林雨微不置可否,“只是觉得蹊跷。当年用于‘颜料’的蓝石,其主要成分石胆,却出现在后来谋害陛下的毒箭上,如今又出现在试图迷晕宫女的药粉中。院正大人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刘院正脸色白了白,强自镇定:“天下巧合之事甚多。或许……是有人利用此物,行悖逆之事。老夫当年一时糊涂,酿成隐患,实是罪过。林副院判若需老夫协助调查,老夫定当尽力。”他表态愿意配合,试图将自己摆在“将功补过”的位置。
林雨微知道,再问下去,刘院正也不会说出更多核心秘密。他能承认蓝石经梅公公之手流出,已经是极限,且将自己撇得净净。不过,这已经是一条重要的印证。
“有院正大人这句话便好。”林雨微站起身,“陛下龙体未愈,宫中诡谲,还望院正大人与微臣同心协力,以保太医院清净,陛下安康。”
“自然,自然。”刘院正也起身,态度客气了许多。
离开刘院正值房,林雨微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刘院正如她所料,是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轻易不会吐露真相,但方才的对话,已经透露出足够的信息:他怕了。他怕陈年旧事被翻出,怕牵扯进谋逆大案,所以在自己这个“得陛下信重”又“咄咄人”的副院判面前,选择了有限的妥协和示好。
这或许,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刚走出太医院不远,早已候在暗处的沈沧便悄然现身,低声道:“林副院判,青禾醒了。”
林雨微精神一振:“状态如何?可说了什么?”
“据半夏姑娘说,醒后很是惊恐,哭了许久,只反复说‘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半夏姑娘正在安抚。”
“回去看看。”
西偏殿内,青禾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如同受惊的小兽。半夏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
见到林雨微进来,青禾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
“青禾,别怕,这里是西偏殿,很安全。”林雨微放柔声音,走到床边,“你看,是半夏姐姐,还有我。没有人会伤害你。”
青禾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着林雨微,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林雨微从半夏手中接过米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青禾嘴边:“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你昏迷了一整天,定是饿了。”
或许是林雨微温和的态度,或许是熟悉的环境,青禾犹豫了一下,慢慢张开口,喝下了米汤。一碗米汤下肚,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青禾,你还记得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林雨微试探着问。
青禾眼神一黯,泪水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摇头,哽咽道:“奴婢……奴婢只记得在房里觉得头晕,很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头晕之前呢?可曾见过什么人?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林雨微耐心引导。
青禾努力回想,皱紧了眉头:“好像……好像午饭后,青黛姐姐来过,问奴婢手还冷不冷,说太后娘娘赏的泡脚方子好用吗……奴婢说还没用……然后她就走了……再后来,奴婢就越来越晕……”她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好像……青黛姐姐身上,有种很好闻的香味,和之前给奴婢的药包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青黛!又是她!林雨微与半夏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禾,”林雨微拿出那枚兰花木珠,放在掌心,递到青禾面前,“这个,你认识吗?”
青禾看到木珠,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向后一缩,撞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不认识!奴婢不认识!”她尖叫起来,声音充满了恐惧。
这反应,分明是认识,而且恐惧至极!
“青禾,别怕。”林雨微收起木珠,知道不能再,“这个珠子是在你床榻边找到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否则,那些人可能还会来找你。”
青禾浑身发抖,把脸埋进膝盖,只是呜咽,再也不肯说话。
林雨微知道急不得,示意半夏继续照顾安抚,自己退了出来。
“娘娘,这……”半夏跟出来,满面忧色。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与这兰花木珠,甚至与‘兰’那条线,有很深的关联。她怕成这样,要么是目睹过可怕的事情,要么……她自己也可能被迫卷入过。”林雨微分析道,“慢慢来,先让她感觉到安全。你多陪陪她,聊些浣衣局的旧事,尤其是……关于孙得禄的。”
“孙公公?”半夏一愣。
“嗯。青禾在浣衣局四年,孙得禄也在那里直到病故。他们之间,或许有过交集。孙得禄临死前,可是吐出过‘兰’字线索的。”林雨微目光深远,“还有,留意青黛。她今是否又接近过西偏殿?”
“奴婢一直守着,未见她来。但听其他小宫女说,青黛姑娘上午去了一趟慈宁宫,回来时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哭过?林雨微心中一动。是因为张天师之事被太后斥责?还是……别有内情?
线索纷乱如麻,但每一条,似乎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核心。
午后,林雨微正在翻看从太医院带回的一些可能相关的陈年病案记录,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递给她一个折叠得极小、没有任何标记的纸条。
林雨微心中一跳,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极其潦草、仿佛仓促写就的字:“今夜子时,御花园揽月亭西北第三棵柳树下。独来。事关青禾与兰。勿告他人。”
没有落款。
林雨微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收紧。是谁?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突破口?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仔细嗅闻,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药味——是太医院常用的一种安神散的味道。写字的人,可能刚从太医院出来,或者……本身就是太医院的人?
刘院正?不像。他的字迹林雨微见过,更工整些。其他太医?谁会冒这么大风险?还是说,是对方故意模仿药味,引她上钩?
事关青禾与“兰”……这两个关键词,直击她目前最关注的疑点。如果是陷阱,对方显然很了解她的动向和心理。如果是真的……这可能是揭开“兰”方秘密的关键机会。
去,还是不去?
林雨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御花园的方向。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将那一片园林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
沈沧暗中保护?但纸条要求“独来,勿告他人”。若是陷阱,对方很可能在暗中监视,一旦发现她并非独身,或许就不会现身,甚至可能对青禾不利。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银针和一小包自制的、能让人短时间内强效迷药。或许……可以冒这个险。
“半夏,”她转身,低声吩咐,“今夜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守好这里,尤其是青禾。若我子时过后还未回来……你去告诉沈统领,让他带人去御花园揽月亭附近寻我。但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
“娘娘!太危险了!”半夏大惊失色。
“我知道。”林雨微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坚定,“但有些险,必须冒。为了陛下,也为了弄相。”
子时的更鼓,闷闷地敲响。
林雨微换了一身深色的简便衣裙,将头发利落挽起,揣好银针和迷药,避开巡逻的侍卫,如同幽灵般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御花园的方向潜去。
揽月亭静立在夜色中,月光被薄云遮掩,只能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亭西北,第三棵柳树,枝条在夜风中无力地摆动。
林雨微藏身在不远处的太湖石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四周。除了风声虫鸣,并无其他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或这本就是个恶作剧时,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从另一侧的假山后,悄然无声地走了出来。
月光偶尔穿透云隙,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林雨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