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能听到的,是叶萝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怀中周瑾那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喘息。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无情凌迟。
不能再等了。
叶萝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就在这里,在这口阴暗湿的枯井里,进行手术。
她小心翼翼地将周瑾平放在井底相对平坦的一块地面上,然后开始准备她那简陋到令人绝望的手术器械。
光源,是她最大的难题。
她从怀中摸索出之前在地牢里用来引火的火石,又拿出了那张包裹着地图的油纸。油纸上浸透了桐油,可以燃烧一段时间。
“嚓!”
火石在粗糙的井壁上划过,迸射出一点火星,精准地点燃了油纸的一角。
一团昏黄的光亮瞬间驱散了井底的黑暗,也照亮了周瑾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借着这微弱而摇曳的光,叶萝莉再次检查周瑾的伤口。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那半截断箭的箭头,是一种的破甲箭,上面带着倒刺。
这些倒刺已经死死地钩住了肺叶的组织,如果强行拔出,会瞬间造成肺部大撕裂,引发无法控制的大出血,难救。
必须先扩创,暴露视野,然后精准地切断倒刺与肺叶组织的连接点,才能将箭头完整地取出来。
这在拥有全套手术设备的现代手术室里,都是一台高难度的腔手术。而现在,她只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一从死牢里带出来的钢针。
一叠从锦囊里拿出来的,面额一百两一张的银票。
这就是她全部的手术工具。
叶萝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将那钢针在火上燎烤,进行最原始的高温消毒。然后,她抽出其中一张银票,用牙齿和手指,将银票的边缘反复折叠、压实,直到形成一道锋利而坚硬的薄刃。
在战地,没有手术刀的时候,任何坚硬的薄片都可以成为替代品。银票用的是上好的韧皮纸,质地坚韧,足以切开皮肉。
她撕下一块相对净的衣角,也用火燎过,然后团成一团,塞进了周瑾的嘴里。
“周瑾,会很疼,非常疼。但你必须忍住,不能叫出声,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咬住它,咬紧了,别松口。”她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孩子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叶萝莉不再多言,
她左手拿着被当做手术刀的银票,右手拿着消过毒的钢针,跪在周瑾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术,开始。
她首先用银票的锋利边缘,沿着箭矢周围的创口,小心翼翼地切开皮肉和筋膜。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精准和稳定,手稍微一抖,就可能伤到下面的肋骨或者血管。
“唔……”
剧烈的疼痛让昏迷中的周瑾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塞在他嘴里的布团瞬间被咬紧。
叶萝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专注得可怕。
井口之上,天色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灰蒙蒙的亮色。
就在她刚刚切开创口,准备用钢针分离组织的时候,井口忽然传来了人声。
“头儿,这片真的都搜过了,连耗子洞都捅了三遍了。”一个声音抱怨道。
“再搜一遍!尤其是这些枯井、山洞!上面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能飞天遁地不成?”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呵斥道。
叶萝莉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追兵就在头顶!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腔里蹦出来。叶萝莉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手里的“手术刀”距离周瑾的伤口只有分毫。
井底的光线本就昏暗,加上她和周瑾都蜷缩在井壁的阴影里,只要上面的人不特意用火把往下照,应该发现不了他们。
“这口井呢?”粗哑的声音问道。
“搜过了,头儿。早上就探过了,里面全是烂树叶。”
“扔块石头下去听听。”
叶萝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石头砸下来,惊动了周瑾,或者砸中了她,发出任何一点不正常的声音,他们就全完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在周瑾的上方,将孩子完全护在身下,同时将那团燃烧的油纸按死在井壁上,熄灭了那唯一的光源。
井底瞬间重归黑暗。
“噗通。”
一块石头被扔了下来,砸在井底的另一侧,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听到了吧,全是烂树叶。走吧头儿,去前面那片林子看看,说不定躲到树上去了。”
“嗯,走!”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直到周围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叶萝莉才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周瑾身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枪林弹雨都要惊心动魄。
她不敢再耽搁,重新点燃了另一小块油纸。
火光再次亮起,她看到周瑾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色,嘴里的布团被咬得死死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继续手术。
没有了上面的扰,她的动作更加迅速。她用钢针小心地探入创口,像一个最精密的拆弹专家,一点一点地剥离粘连的组织,寻找着那几致命的倒刺。
井底的空气混杂着血腥味和油纸燃烧的焦味,令人作呕。
但叶萝莉的眼中只有伤口。
找到了!
她用钢针的末端,精准地抵住了一倒刺的部。然后,她用另一只手,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将钢针的尖端当做撬棍,猛地一挑!
“嘣”的一声微响,那箭头的倒刺,被她硬生生从肺叶组织上切断剥离了下来。
周瑾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陷入了第一次休克。心跳和呼吸骤停。
“回来!”
叶萝莉低喝一声,左手闪电般抽出另一钢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周瑾心口旁的“膻中”,同时右手食指在他的“人中”上重重一掐。
几秒钟后,周瑾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又恢复了。
叶萝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不敢停歇,用同样的方法,开始处理第二、第三倒刺。
整个过程,周瑾先后三次出现休克,每一次,都被叶萝莉用最霸道、最直接的急救手法,强行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最后一倒刺被成功剥离后,她终于可以尝试将箭头取出了。
她左手稳稳地扶住箭杆,右手捏住创口周围的皮肉,然后,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带着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地带了出来,一股黑紫色的积血随之喷涌而出。
成功了!
叶萝莉来不及欣喜,立刻用手按住创口,为他排尽腔内的积血。然后,她撕下自己身上最后一块还算净的内衫衣料,又从那个救命的锦囊里,翻出一些止血的草药。
她将草药放在嘴里嚼碎,混合着唾液,敷在了周瑾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这是最原始,也是眼下唯一有效的消炎止血方法。
最后一步,缝合。
没有缝合针,没有缝合线。
叶萝莉看着自己凌乱的头发,眼神一狠,直接拔下几最长的头发。她将发丝穿在钢针的尾端小孔里,做成了最简易的缝合工具。
一针,两针……
叶萝莉飞快地将创口缝合起来,针脚细密而整齐,当最后一针落下,打好结后,油纸也正好燃烧殆尽。
枯井,重归黑暗。
叶萝莉彻底虚脱了,她靠在冰冷的井壁上,连抬起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已经从井口完全透了下来。
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呢喃,在井底响起。
“娘……”
叶萝莉猛地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周瑾。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有了一丝光彩。
“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
他伸出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了叶萝莉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指。
叶萝莉的心,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这孩子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把救了他性命的自己,错认成了他的生母。
而她,从这一刻起,不能再仅仅是叶萝莉。
她必须是叶清欢,是周瑾的“娘”。
她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
她反手握住周瑾的小手,用嘶哑的声音,轻轻地应了一声:“嗯,娘在。”
就在这时,周瑾虚弱地拉了拉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说……会有人……来接我们……”
叶萝莉心头一凛。
周承安,还留了后手?接应的人,是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