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陆擎枭脸上的得意,在看清我身后走出来的人时,瞬间冻结,然后一寸寸碎裂。
那是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四,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比陆擎枭更高一点,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倚在门边,但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从容。
“介绍一下,傅沉砚,我新收养的孤儿。”
陆擎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傅沉砚,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傅沉砚笑了笑,还是开口了。
“看什么呢?”
“羡慕我比你年轻,还是羡慕我……”
“以后忆姐只需要我和她并肩。”
陆擎枭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瞬间就转化为愤怒。
“你他妈……”
可下一秒,傅沉砚的拳头就落在他脸上。
“忘了告诉你,阿砚打了六年黑拳,一百七十八场全胜,其中六十五场对手没活着下场。”
“上个月有个泰国来的拳王,被他打断了脊椎呢。”
我泰然自若的介绍着傅沉砚。
陆擎枭的脸色终于变得丰富了一些。
“疯子。”
“谢谢夸奖。”
傅沉砚看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愉悦的光。
“他们都说哥哥也是疯子,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陆擎枭。
他猛地冲过来,一拳挥向傅沉砚的面门。
但傅沉砚更快。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微微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际掠过。
下一秒,陆擎枭的腹部就挨了一记膝撞。
陆擎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
“还打吗?”
陆擎枭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钟忆,你会后悔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养了你这条白眼狼。”
空气死寂了几秒。
陆擎枭突然笑了。
他转身要走,傅沉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哥哥,你还没把忆姐的生意还回来。”
“还是给我一个向忆姐证明的机会,把你的生意全都抢过来呢。”
陆擎枭的眼睛猩红。
“那你就抢抢看。”
电梯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猩红的眼睛。
电梯下行,傅沉砚突然开口:
“姐姐,我刚才其实可以了他。”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死太便宜他了,我要他活着,眼睁睁看着一切被夺走。”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傅沉砚先一步出去,确认安全后才示意我出来。
我看着他年轻俊美的侧脸,突然想起陆擎枭第一次为我拼命的样子。
也是这样冷静,这样狠辣。
但傅沉砚不同。
陆擎枭的残忍是外放的,是烈火。
傅沉砚的残忍是内敛的,是寒冰。
烈火会烧毁一切,包括自己。
而寒冰,只会冻死别人。
傅沉砚突然说
“姐姐,你疼吗?”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腹部的伤。
“疼。”
“那回去我给你换药。”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学过医,在拳场的时候,受伤都是自己处理。”
6
车子驶入深水湾一处隐秘的别墅。
这里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产业之一,连陆擎枭都不知道。
别墅建在半山,三面环海,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
傅沉砚扶我下车,动作小心得不像刚才那个要人的疯子。
客厅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阿忠,我最得力的助手,五十多岁,跟了我父亲二十年,又跟了我十年。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我最核心的心腹。
看到傅沉砚扶着我进来,阿忠的眼神闪了闪。
“小姐,医生已经在等了,您的伤口需要换药。”
我点点头上楼,回到卧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亮得吓人。
我解开衣服,看着腹部缠绕的纱布。
陆擎枭砸断我的腿时,我没哭。
他把匕首递给我,我自残时,我没哭。
但现在,看着镜子里这个满身是伤的女人,我突然想哭。
不是为了陆擎枭,是为了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相信永恒的钟忆。
她死了。
死在那间病房里,死在陆擎枭抱着江曼瑶离开的背影里。
敲门声响起。
傅沉砚端着一盘医疗用品走进来,医生没跟着。
“我刚才就说了,要帮姐姐换药。”
我失笑:
“你这么霸道?”
“被姐姐领回家的那天,我的人和我心,就都是姐姐的。”
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异常轻柔。
拆纱布、清创、上药、重新包扎,每一步都专业得像个真正的医生。
“你从哪里学的?”
他笑了笑。
傅沉砚低头处理伤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九龙城有个老中医,治外伤是一绝。”
“我当初为了免费治疗伤口,给他当了三年的小跟班,都是我偷学的。”
“没想到能帮到姐姐。”
傅沉砚的眼睛里只有我。
纯粹的、偏执的、近乎病态的专注。
从我收养他的那天就知道。
“那你说说,是什么让你选择跟我。”
傅沉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六年前,在九龙城,我见过你。”
我一怔。
“那时我刚到九龙,被几个混混打得半死,扔在垃圾堆旁。”
“你坐车经过,车窗开着,你让手下帮我把混混赶走。”
“但那一眼,我记了六年。”
我有点印象。
六年前,我确实经常去谈生意,那里鱼龙混杂,是很多见不得光交易的温床。
那天一群混混挡了我的车,我让人赶走。
却从没注意过一个躺在垃圾堆旁的少年。
“就因为这个?”
傅沉砚笑了,那个笑容脆弱得不像他。
“姐姐可能觉得可笑,但对我来说,那是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帮我。”
他站起身,把医药箱收好。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变强,强到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我打黑拳,学所有能让我变强的技能。”
“三年前,我本来有机会去找你,但我听说你结婚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
“嫁给了一个叫陆擎枭的人,我查过他,一个靠你上位的废物。”
“我不甘心,但我告诉自己,只要你幸福,我就永远不出现。”
“所以姐姐,我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了。”
7
港圈最近传出两个爆炸性消息。
钟忆身边多了一个人。
陆擎枭的生意,被砸成稀巴烂。
陆擎枭疯了。
像所有输红眼的赌徒一样,他选择留下,妄图翻盘。
这正合我意。
“姐姐,陆擎枭在变卖他所有的私产。”
傅沉砚把一份清单放在我面前,
“他在筹集资金,想从我们手里抢回西区的生意。”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他卖找人去把这些东西都买下来,用最低价。”
“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他用行动证明了他的能力。
三天后,陆擎枭用尽所有筹来的钱,买下了一家早就被我掏空的空壳公司。
签约那天,他意气风发地站在媒体前,宣布要重振雄风。
傅沉砚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葡萄边笑:
“姐姐你看,他笑得多开心,等明天账目公开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我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也笑了。
转天,陆擎枭公司财务黑洞的新闻登上了所有新闻的头版。
陆擎枭涉嫌商业欺诈的消息不胫而走,警方介入调查,银行冻结了他所有账户。
一夜之间,他从准备东山再起的枭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去见他那天下着雨。
他躲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那是他最后的藏身之所。
我撑着伞站在门口,傅沉砚替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
屋里弥漫着霉味和酒气。
陆擎枭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廉价威士忌。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早已没了往的风光。
“来看我笑话?”
他哑着嗓子问。
我走进去,高跟鞋踩在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啊。”
傅沉砚守在门口,像一尊。
陆擎枭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
“现在你满意了?”
“我一无所有了,像条丧家之犬,钟忆,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收起伞。
“陆擎枭,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你输在太贪心,你想要我的钱,我的势力,又想要江曼瑶的温柔,还想要一个孩子。”
“你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陆擎枭的手抖了一下,酒瓶掉在地上,碎了。
琥珀色的液体混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是……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我太贪心了……我明明有了你,为什么还要……”
我打断他。
“因为你不懂珍惜。”
“我给你的,是信任,是真心,而你,却把我给你的东西,变成了最后的背叛。”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
过了很久,陆擎枭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忆,如果……重来一次,我好好爱你,我们会不会……”
我斩钉截铁。
“陆擎枭,从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背叛……”
我站起身,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这是一百万,足够你离开港岛,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东西。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陆擎枭看着那张支票,没动。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给我钱?这是你对我最后的羞辱吗?”
我看着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因为,你曾经真的救过我的命。”
“那一夜,你为我挨的三十多刀,是真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擎枭突然叫住我。
“钟忆。”
我没停下脚步,更没回头。
傅沉砚跟在我身后,撑开伞。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姐姐,你真的原谅他了?”
“没有。”我看着雨景,“但我放过自己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用了八年去爱他,又用了这么久去恨他。
现在,我累了。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一周后,陆擎枭离开了港岛。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傅沉砚陪我去复诊,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
从医院出来,傅沉砚突然说:“姐姐,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我去了太平山顶。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港岛染成金色。维多利亚港的船只穿梭,霓虹灯次第亮起,这座不夜城即将开始它的夜生活。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
傅沉砚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是一枚红色的石头,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不够强,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用一辈子努力。”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让我守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我的手里:
“这是我的心”
山顶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年轻男人,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刚打完一场生死战,浑身是血,但眼神亮得惊人。
我说,要跟我回家吗?
他点点头
“我可以做你最锋利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刃朝向别人,将心交到我手中。
沉甸甸的,千斤重。
“你的心,我收了。”
“但傅沉砚,你要记住,我钟忆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心软。”
“如果你敢背叛我……”
“不会的,姐姐。”
他宠着我发誓。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了断。”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港岛的夜晚正式来临。
万家灯火在我们脚下铺开,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我终于明白——
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但我们可以带着疤痕继续前行。
有些人永远无法原谅,但我们可以选择放下。
而真正的复仇,不是让仇人死,而是让自己活得更好。
从今往后,港圈还是那个港圈。
但我钟忆,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瘸腿女仔。
我是女王。
而我身边,终于有了一个配得上我的、忠诚的疯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