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的调查起初并不顺利。那几处位于南城偏僻仓坊的物资囤积点,明面上的东主都是身份清白的商人,账目往来也做得净。但顺藤摸瓜,深挖其资金源头和最终货物流向时,却发现了蹊跷。
“爹,这几处仓库,囤积的多是上等桐油、硫磺、硝石、还有大量精铁锭和皮绳。”赵大勇在帘子胡同书房内低声汇报,“若是寻常囤积居奇,待战时高价卖出,倒也说得通。可怪就怪在,他们近期秘密运出城的几批货,走的不是往山西或关内的商路,而是分批混杂在往通州、蓟镇方向的军需车队里,最终……似乎流向了三河、香河一带,那里靠近蓟辽防区,但并非主要驻军地,反而匪患与溃兵时有出没。”
曹昆目光一凝。桐油硫磺硝石是军械火攻之物,精铁皮绳可制器械。不往价格更高的内地流贼区卖,反而费尽周折运往靠近前线的灰色地带?这绝非普通奸商所为。
“还有更蹊跷的。”赵大勇声音压得更低,“负责与这几处仓库对接的一个二道贩子,前在赌场烂醉,曾吹嘘自己‘上面有人,宫里都通着天’。孩儿使了银子,买通他一个相好,套出些零碎话头,虽未指名道姓,但言语间几次提到‘王公公有路子’、‘宫里贵人点头’。结合那几处仓库东主隐约透露出的‘内廷关照’,恐怕……”
王公公?曹昆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宫中稍有头脸、姓王的太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御马监提督太监王之心?还是其他……
“可能确定具体是谁?有无实证?”曹昆问。
赵大勇摇头:“那醉鬼也只知道这点皮毛,且次酒醒便打死不认了。仓库那边更是口风紧,孩儿的人不敢打草惊蛇深入查问。不过,孩儿顺着这条线,发现其中一处仓库,每月固定有一笔不小的‘孝敬’银子,通过一家看似无关的绸缎庄中转,最终汇入南城一处小银铺。那银铺……据说东家是御马监一位管库太监的远亲。”
御马监!曹昆眼神锐利起来。御马监不仅掌管宫中马匹、草场,在嘉靖以后,也常手部分军械、物资的采买与调配,权力不小。若真是御马监的太监在搞鬼,利用职权,将本该用于京营或前线的重要战略物资,偷偷倒卖出去,甚至可能资敌……
此事非同小可!不仅涉及贪腐,更可能关系到京城防务与前线安危。
“继续暗中盯着,尤其是物资流出和银钱流向。尽可能收集更确切的证据,但切勿暴露。”曹昆沉声吩咐,“另外,查查那个二道贩子平时还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是否有可疑的外地人或江湖人物接触。”
“是!”
赵大勇领命而去。曹昆在书房中踱步,思绪翻腾。这件事,必须上报。但上报给谁?直接捅给曹化淳?还是……
他想起崇祯皇帝近来因抄家得银、前线稍稳而提振起来的精神,以及那份难得的、对他曹昆的赏识。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更关键时刻,递上更具分量“忠言”的机会。
他需要一份足够扎实、又能引发皇帝足够警惕的奏报。
三后,曹昆整理好初步调查结果——隐去了赵大勇和自己的直接介入,伪装成东厂外围探子“风闻”与“偶然查获”的线索——求见曹化淳。
在司礼监值房,他详细禀报了发现可疑物资囤积及可能涉及宫中太监、物资异常流向边镇灰色地带的情况,并呈上了搜集到的部分账目抄录和证人(那个二道贩子,已被赵大勇“请”到隐秘处控制起来)的含糊口供。
曹化淳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其中利害。“此事……你可有把握?牵涉内廷,非同小可。”
“侄儿不敢妄断。然线索指向明确,物资流向诡异,若真有人内外勾结,盗卖军资,甚至通敌,则京师防务危矣!侄儿以为,宁可查实无果,不可错漏丝毫。”曹昆语气坚定。
曹化淳沉吟良久,手指敲着桌面:“此事咱家知道了。你且继续暗中查证,务必谨慎,没有铁证前,不可惊动任何人。咱家……自会寻机禀明万岁爷。”
“是。”
曹昆明白,曹化淳需要权衡,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才能在皇帝面前开口。他耐心等待。
又过了五,赵大勇那边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跟踪那家可疑小银铺的掌柜,发现他秘密接触了一个来自关外的皮货商人。虽未抓到实质交易把柄,但顺藤摸瓜,发现那皮货商人明面上做皮货生意,暗地里却与几股活跃在蓟镇边墙外的马贼、溃兵团伙有染,甚至可能为关外某些势力充当眼线。
线索链虽然依旧间接,但“宫中太监可能关联的物资”——“流向边镇灰色地带”——“与关外眼线有染的马贼团伙”,这条隐隐约约的线,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曹化淳拿到这份补充情报,再也坐不住了。他深知崇祯对“通敌”二字的敏感与痛恨。
翌,乾清宫暖阁。
崇祯听罢曹化淳的密奏,看着那些账目抄录和口供摘要,脸色瞬间铁青,膛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外有强敌流寇,内有蛀虫硕鼠!如今连朕的宫里,都有人敢把手伸向军资,勾连外贼了?!”
“万岁爷息怒!”曹化淳连忙跪下,“眼下尚无铁证直指具体何人,东厂仍在密查。然此风不可长,此弊不可不防啊!”
崇祯在御案后来回疾走,如同困兽。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看向曹昆(曹化淳特意带他一同觐见):“曹昆,此事是你先察觉的。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曹昆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万岁爷,当务之急,是彻查涉案太监及关联人员,切断盗卖渠道,追回流失物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此乃治标。”
“哦?那治本呢?”崇祯盯着他。
曹昆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需要将话题,引向更深远的忧虑。
“治本……在于巩固本,防患于未然。”曹昆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万岁爷,此次查获之事,虽未证实通敌,然其物资流向边镇灰色地带,已露危险苗头。可见京城内外,贼人眼线恐已不少,对京畿防务、乃至宫中动静,未必没有窥探。”
他顿了顿,见崇祯凝神倾听,继续道:“如今闯贼虽在陕西受挫,然其势未衰。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更兼辽东将门……”他故意在此停顿,略显犹豫。
“辽东将门如何?说!”崇祯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
“奴婢不敢妄议大将。”曹昆低头,“只是……只是想起古语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又道‘尾大不掉’。辽东将门世代镇守,深蒂固,兵精粮足。如今朝廷威令,在关外还能行几分?若真有巨变,远水解得了近渴否?万岁爷不可不察,京师防务,终究要靠京营与畿辅屏障。然如今京营……恕奴婢直言,恐难当大任。需早做整顿,更需……早做最坏之打算。”
这番话,可谓胆大包天!几乎是在暗示吴三桂等辽东军阀可能靠不住,京营废弛,需要为北京可能被直接攻击做准备!
曹化淳在一旁听得后背冷汗直冒,连连给曹昆使眼色。
崇祯却没有立刻发怒,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颓然。曹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因近期“胜利”而勉强维持的幻想,直指他最深处、甚至不敢细想的恐惧——北京,可能守不住!而他倚为长城的关宁铁骑,也可能……
良久,崇祯才用沙哑涩的声音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京营整顿,朕已命勇卫营提督黄得功加紧练。至于辽东……”他疲惫地挥挥手,“朕自有计较。眼下,先给朕把那吃里扒外的阉奴查出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奴婢遵旨!”曹昆与曹化淳齐声应道。
退出乾清宫,曹化淳一把拉住曹昆,走到僻静处,低声道:“昆儿!你今之言,太过凶险!若非万岁爷近来信重于你,只怕……”
“叔父,侄儿知道。”曹昆平静道,“然有些话,总得有人说。万岁爷现在能听进去几分,将来或许就能少几分仓促,多一分准备。国事如此,侄儿不能只顾自身安危。”
曹化淳看着侄儿年轻却沉稳坚定的脸庞,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此心,是好。但后仍需慎之又慎。去吧,先把眼前这案子查实。”
“是。”
曹昆转身离去,心中却无太多后怕。他今埋下的种子,关于北京防御和吴三桂的警示,崇祯或许不会全信,但只要听进去一丝,在真正危机来临时,或许就能多一分警惕,少一些愚蠢的决策。
而眼下,他要集中精力,揪出那个隐藏在宫中的蠹虫,同时,继续暗中夯实自己的力量。
夜色中,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而暮气沉沉的宫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他能做的,便是抓紧时间,织密自己的网,守护好在意的人,并在那滔天巨浪拍下之前,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乃至……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