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水顺着我爸的额头往下淌。
带着姑娘家的温度和怒气。
我爸彻底傻了。
他长这么大。
打过架。
挨过训。
就是没被人吐过口水。
还是被一个姑娘。
当着一条街的人。
他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米线糊了一地。
我妈吐完。
好像还不解气。
她指着我爸的鼻子。
“你小子叽里咕噜说啥呢?”
“给我等着!”
她身后的屋里冲出一个人。
是我外公白敬山。
手里还拿着一擀面杖。
“谁欺负我姑娘!”
外公矮壮。
眼神凶。
看见一地狼藉。
看见女儿通红的手。
再看见我爸脸上的口水。
他一下就明白了。
他举起擀面杖。
对着我爸就抡了过来。
“小王八蛋!”
“敢欺负我白家的人!”
我爸反应快。
转身就跑。
外公在后面追。
擀面杖呼呼生风。
“你给老子站住!”
李强站在旁边。
一脸得意。
还假惺惺地喊。
“白叔,算了算了。”
“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我爸一口气跑出两条街。
身后没声音了才停下。
他靠着墙喘气。
抹了一把脸。
手心黏糊糊的。
他看着手心的口水。
不但不觉得恶心。
反而咧嘴笑了。
他想起我妈那双着火的眼睛。
想起她吐口水时鼓起的腮帮子。
想起她那句“给我等着”。
他低声说。
“有劲儿。”
他不但没走。
反而在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
他就去了那个米线摊。
摊子收了。
卷帘门拉着。
他就在门口蹲下。
从早上蹲到中午。
门开了。
我外公提着一桶垃圾出来。
看见我爸。
眼睛一瞪。
“你还敢来?”
我爸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土。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
“大爷,我赔昨天的碗钱。”
外公看都不看。
“我们家不缺你那个碗钱。”
“赶紧滚。”
我爸不走。
“我还得跟那姑娘道个歉。”
“昨天是我不对。”
外公冷笑。
“用不着。”
“你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积德了。”
说完。
外公提着桶走了。
我爸继续在门口蹲着。
过了一会儿。
我妈出来了。
她提着一个篮子,要去买菜。
看见我爸。
她脚步一顿。
脸上没什么表情。
绕开他就走。
我爸赶紧跟上去。
“同志!”
我妈不理。
“女同志!”
我妈走得更快。
“白秀英同志!”
我妈猛地站住。
回头瞪他。
“你喊谁呢?”
“谁让你知道我名字的!”
我爸指了指后面。
“昨天你爹喊的。”
我妈被他噎了一下。
“你到底想嘛?”
“道歉。”
我爸说得认真。
“昨天我不该跟你抢碗。”
“你的手,还疼吗?”
他看着我妈的手。
手背上抹了点药膏。
还是有点红。
我妈把手缩到身后。
“要你管。”
“赶紧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转身就走。
我爸没再跟。
他看着她的背影。
看她走进菜市场。
然后,他又走回米线摊门口。
继续蹲着。
这一蹲。
就从中午到了晚上。
晚饭时间。
米线摊又支棱起来。
街坊邻居都来吃米线。
我爸成了个活的景点。
所有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是这小子,昨天跟秀英打架的。”
“湖南来的,看着挺犟。”
“他还敢来啊,不怕白老头再揍他?”
我爸听见了。
他不吭声。
就那么蹲着。
像一尊雕塑。
李强也来了。
他端着一碗米线,故意坐到我爸面前。
“兄弟,还没走呢?”
“想啥呢?等秀英原谅你?”
“我劝你别想了。秀英那脾气,最讨厌死缠烂打的。”
我爸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
“我没死缠烂打。”
“我在等她消气。”
李强笑了。
“等她消气?”
“你把她手烫了,还让她当街跟你吵架,丢那么大的人。”
“她能消气才怪。”
他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白叔最讨厌外地人。”
“你越是在这,他越烦你。”
“到时候别说秀英了,你能不能囫囵个儿离开昆明都难说。”
我爸没说话。
他看着米线摊里忙碌的我妈。
我妈没看他。
一眼都没看。
但我爸觉得。
她知道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