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的汉东大学场,泥土味与煤烟气在冷雨中发酵。
祁同伟死死攥着那束被打蔫的红玫瑰,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耳边的喧嚣声像是一阵阵汐,疯狂地拍打着他的鼓膜。
“跪啊!祁大才子,你这站着求婚是哪门子规矩?” “嘿,寒门出贵子,难得梁老师看得上,这一跪下去,省委大院的门不就开了吗?” “跪下!跪下!跪下!”
整齐划一的起哄声,在数千名学生的围观中显得格外刺耳。那是独属于九十年代的狂热,也是一种由于嫉妒而演变成的、集体性的恶意。
在这个人人都渴望通过分配改变命运的时代,祁同伟这个“汉大三杰”之首,原本是所有寒门学子心中的脊梁。可现在,这脊梁正被权势按在案板上,等着那响亮的一跪,来宣告理想主义的破产。
祁同伟透过模糊的雨幕,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
他们中有的人后来成了处长、厅长,有的人在下岗中销声匿迹。但在这一刻,他们只是权力的看客,期待着一个天才在世俗面前彻底低头。
“同伟,这种时候,面子不值钱。” 一个声音在祁同伟耳边响起。那是他的同学,也是前世跟着他一起沉沦的棋子之一。此时的同学,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名为“劝慰”实为“摧毁”的光芒。
祁同伟心里冷笑。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种“为你好”的逻辑送进了深渊。他以为那一跪是交易,是卧薪尝胆;却不知那一跪是投名状,是他作为“人”的生命终结,作为“家犬”的生涯开始。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颤抖。
这不是胆怯,而是这具二十二岁身体残留的本能——那是对未来的恐惧,对分配到山沟里的绝望,以及对梁璐背后那个权势滔天的梁群峰的敬畏。
“祁同伟,你还在犹豫什么?” 梁璐再次开口了。她身后的两名跟班把伞又往前移了移,确保这位“公主”不会被哪怕一滴带着寒门酸气的雨水打湿。
梁璐的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她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在驯服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在这个汉东省,只要她父亲梁群峰点点头,眼前的这个天才就是金凤凰;只要她父亲摇摇头,祁同伟连那双草鞋都穿不稳。
“只要你跪下,把花送给我。”梁璐的声音在扩音器的作用下,回荡在场每一个角落,“今天下午,系里就会重新讨论你的档案去向。省委政法委办公厅,综合处,那是你的位置。”
万人死寂。
在这个一个月工资只有一两百块钱的年代,省委政法委办公厅这几个字,重得能压死人。
祁同伟低下头,看着那束玫瑰。
花瓣已经散了,红得像血。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孤鹰岭的那场雨。那一枪,让他彻底明白:靠下跪换来的权力,终究是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狗链。你爬得越高,梁家的人拽得就越狠。
他在等。
等体内那个跨越了三十年的灵魂,彻底压制住这具年轻躯壳的懦弱。
“同伟……”陈阳的身影在人群边缘若隐若现,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碎。
祁同伟看到了陈阳。前世的他,为了“前途”,在这一刻亲手把这个最爱他的女人推向了深渊。
“这一世,老子不跪了。”
祁同伟在心里发出一声如狼般的低吼。
他的脊梁一寸一寸地挺直,原本弯曲的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枷锁崩断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那是一双在汉东官场浸淫三十年、伐果断、见惯了生死浮沉的眼睛。
那种眼神,让原本起哄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靠近祁同伟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显得卑微挣扎的祁同伟,此刻散发出的气场竟然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那种气场,不属于一个大学生。
那是属于权力巅峰者的威压。
祁同伟看着梁璐,没有说话。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竟然让站在地上的梁璐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跪在泥泞里的错觉。
“祁同伟,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梁璐的声音变了调。
祁同伟没有理会她。他转过身,看向场上那上万名看客。
“大家想看我跪?”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磁性而浑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场上鸦雀无声。
“想看我为了一个编制,为了一个省委大院的名额,把父母给的这副脊梁骨跪断?”
祁同伟冷笑一声,他那由于常年发号施令而养成的断句节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途很重要。但有些代价,祁某人付不起。”
他再次看向梁璐,眼中的悲悯一闪而过——那是对一个玩弄权术却终将被权力反噬的弱者的悲悯。
“梁老师,这花,你配不上。这跪,你更接不住。”
此时,办公楼三楼。 高育良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死死盯着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后背的寒毛一竖起。
“不跪?”高育良喃喃自语,“这局棋,他竟然选择了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