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牛家村似乎恢复了往的平静。但郭家小院内的气氛,却始终笼着一层微妙的凝重。
哪吒(他坚持用此名,郭杨二人也只能如此称呼)大部分时间都在炕上静卧。他不再像初醒时那样锋芒毕露,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而奇特,时而灼热如火炭,时而又冰冷似寒铁。郭啸天几次试图探查他体内状况,指尖内力甫一触及,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排斥之力,只得作罢。
这孩子进食极少,对村中粗陋的饭食只是勉强入口,神色间并无挑剔,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漠然,仿佛进食仅为维系这具皮囊最基本的运转。他更多的时间,是望向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天空,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啸天和杨铁心私下议论,皆觉此子身世成谜,性情孤绝,体内那股力量更是凶险莫测,留在村中恐是祸端。但他们皆是血性汉子,见不得一个孩童(无论多古怪)流落等死,更兼哪吒那一句“谢过”说得认真,反倒让他们生出几分不忍。
“大哥,总不能一直如此。” 一,杨铁心在院中劈柴,低声道,“他若真是身怀异宝或修炼邪功的遗孤,仇家寻来,咱们这牛家村怕是要遭殃。可若将他送走……看他那模样,能送去何处?”
郭啸天正擦拭着朴刀,闻言动作一顿,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观他心性,非是奸恶之辈,只是……太过不同。待他再好些,再作打算。”
他们却不知,哪吒的“静卧”绝非休养。
他正以全部心神,进行着一场孤独而残酷的战争——与自己这具新躯壳,与那被此界法则压制的灵珠本源。
经脉如荒渠,神力若洪流。 记忆中的仙力运转法门,在此界全然失效。他只能凭着灵珠本源与魂魄深处对“力量”的直觉,以最原始的方式,强行驱使那一丝丝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力量,去冲击、拓展、固化这具身体的经脉。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如同用烧红的铁钎疏通堵塞的水道。
记忆的拼图与重构。 属于“哪吒”的记忆依旧庞大而破碎,属于此身原主的零星碎片则贫瘠模糊。他需要时间,在寂静中慢慢拼凑、理解这个名为“大宋”的世界,理解“武功”、“内力”、“江湖”这些全然陌生的概念,并与自己过往的认知进行艰难的对接。五绝的名号在他脑中盘旋,那是一个个需要被衡量、被超越的标尺。
凡躯的桎梏与新生。 他厌恶这躯壳的脆弱,每一次呼吸都提醒他仙凡之别。但灵珠本源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改造它。他能感觉到,最细微的筋肉在变得更坚韧,骨骼深处传来麻痒,那是被强行强化的征兆。只是这过程太慢,太痛,且与魂魄的契合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直到第五黄昏,变故陡生。
村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喧嚣,打破了冬村庄的宁静。郭啸天与杨铁心闻声变色,提刀抢出院门。
只见村口尘土飞扬,七八骑疾驰而至,马上之人皆作官兵打扮,却衣衫不整,神色凶悍,为首一个疤脸军官,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惊慌的村民,最后定格在手持兵刃的郭杨二人身上。
“吁——!” 疤脸军官勒住马,目光落在杨铁心脸上,又扫过他手中的刀,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果然在此!杨铁心!郭啸天!尔等勾结金人,图谋不轨,奉上司之命,前来捉拿!识相的,束手就擒!”
勾结金人?图谋不轨?这分明是莫须有的栽赃!郭杨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雪亮,定是平不满本地军官欺压,或是不知何处得罪了小人,今借故发难,欲置他们于死地!
“放屁!” 杨铁心性烈,闻言大怒,“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何曾勾结金狗!分明是你这狗官诬陷良善!”
“嘿嘿,是不是诬陷,回了衙门自有分晓!给我拿下!” 疤脸军官狞笑挥手。
身后五六名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下马,抽出腰刀,狞笑着围了上来。这些兵丁显然不是普通士卒,个个脚步沉稳,眼神凶狠,带着气,是见过血的悍卒。
郭啸天心知今难以善了,低喝一声:“铁心,护住身后!” 朴刀一摆,已迎了上去。杨铁心也怒喝一声,挥刀加入战团。
霎时间,刀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大作。郭杨二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一时间竟与五六名悍卒斗得旗鼓相当。但那疤脸军官并未上前,只是冷笑着在一旁掠阵,目光阴冷,显然在等待时机,或是在防备什么。
茅屋内,炕上的哪吒早已睁开了眼睛。
外面的呼喝声、兵刃撞击声、村民的惊呼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缓缓坐起身,侧耳倾听。战斗的节奏、呼喝中蕴含的气血之力、兵刃破空的轨迹……都在他远超常人的灵觉中映射出来。
“郭啸天……杨铁心……危险。”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已做出判断。那几名兵丁单个不算强,但配合有序,出手狠辣,郭杨二人久战必失。而那按刀不动的疤脸军官,气息隐隐比其他人凝实一线,是更大的威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瘦小、却已不再绵软无力的手掌。体内,那经过数痛苦“疏通”后,勉强能如溪流般缓慢运转的微弱力量,正不安地躁动着。那是源自战斗本能的呼应。
窗外,一声痛哼传来,是杨铁心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
哪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专注。
他掀开身上旧被,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没有乾坤圈,没有混天绫,没有风火轮。他只有这具初步改造的凡躯,和一丝微弱却本质骇人的力量。
他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激战的院落。目光锁定那几名兵丁的攻势轨迹,锁定那疤脸军官蓄势待发的姿态。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风雪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院中激战的众人,包括那疤脸军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和那道自门内走出的、瘦小却挺直的身影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
只见那孩童,披着郭啸天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袄,赤足立于雪地,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哪来的小崽子?滚开!” 一个正挥刀砍向郭啸天的兵丁不耐烦地骂道,分神之下,刀势微缓。
就在这一刹那!
哪吒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简洁到极致的爆发!他瘦小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尽管速度远不及箭),瞬间切入战团缝隙,目标直指那分神的兵丁!
那兵丁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孩童已近在咫尺,一只小手五指微张,朝着他持刀的手腕疾探而来!手法看似寻常,轨迹却刁钻得不可思议,仿佛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反应。
“找死!” 兵丁又惊又怒,手腕下意识一扭,刀锋斜掠,想将这不知死活的孩子手臂削断!
然而,就在他的刀锋即将触及那看似脆弱的手臂时——
哪吒那探出的五指指尖,骤然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几乎透明的金红光芒!
指尖与兵丁手腕轻轻一触。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那兵丁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手中腰刀当啷坠地,整个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狠狠砸碎!更有一股灼热暴戾的异力顺着接触点猛地钻入他手臂经脉,让他整条胳膊瞬间麻木剧痛,如同被烙铁贯穿!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郭啸天和杨铁心。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捂着断腕惨嚎后退的兵丁,又看向收手而立、面色依旧平静的哪吒。
那疤脸军官瞳孔骤缩!他看得更清楚,那孩童的手法、速度、还有那指尖一闪而过的诡异光芒……绝非寻常!这绝不是个普通孩子!
“妖童!” 疤脸军官厉喝一声,终于按捺不住,锵啷一声拔刀出鞘,刀光如雪,带着一股远比普通兵丁凌厉狠辣的气势,朝着哪吒当头劈下!他已看出,这古怪孩童才是最大变数,必须先除掉!
刀风凌厉,割面生疼!
郭啸天大惊:“小心!” 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名回过神来的兵丁死死缠住。
面对这当头一刀,哪吒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奋的火焰。
来得好!
他足下不动,在那刀锋及体的最后一瞬,身体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同时右手并指如戟,不闪不避,竟直直朝着那雪亮刀身的侧面某一点疾点而去!
指尖之上,那金红光芒再次闪现,虽微弱,却凝实如针!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金铁交鸣!
疤脸军官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巨力自刀身传来,并非刚猛冲击,而是一种诡异的震荡与灼烧感,瞬间让他半个身子发麻,刀势不由自主地一偏,擦着哪吒的肩头掠过,斩入雪地!
而哪吒指尖点中之处,那精钢打造的刀身上,竟留下一个微不可察、却边缘焦黑的浅浅凹痕!
“什么?!” 疤脸军官骇然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徒手点钢刀?还留下了痕迹?这……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哪吒动了真正的招!
他借对方刀势偏移、中门微露之机,矮身突进,如同灵猫,瞬间贴近疤脸军官怀中,左手五指并拢,掌心隐有金红微光流转,一记毫无花哨的掌击,印向对方毫无防备的腹气海之处!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灵珠本源与真火雏形的力量,更携带着一丝属于洪荒战技的“破甲”真意!
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疤脸军官浑身剧震,眼珠暴突,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转为一种诡异的金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焚烧五脏六腑的可怕热流在体内炸开,所有内力被冲得七零八落,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丈外的雪地里,挣扎两下,竟一时爬不起来,只剩痛苦的抽搐。
全场死寂。
剩下的几名兵丁,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看着那依旧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面色更显苍白的孩童,又看看他们那武功最高的头领如同死狗般瘫在雪地,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这……这还是人吗?!
郭啸天和杨铁心也惊呆了,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们知道这孩子不一般,却绝没想到,竟是如此的不一般!那诡异的指力,那鬼魅般的身法,那轻飘飘一掌蕴含的恐怖威力……
哪吒缓缓收回手掌,体内那点微弱力量几乎耗尽,一阵阵虚弱感袭来。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扫过剩余几名吓破胆的兵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威压:
“滚。”
一个字,如同赦令。
那些兵丁如梦初醒,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扶起惨叫的同伴和半死不活的疤脸军官,如同丧家之犬,拼命爬上马背,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风雪重新笼罩小院,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郭啸天和杨铁心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快步走到哪吒身边。
“你……” 郭啸天看着眼前这瘦小的孩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感谢?询问?担忧?种种情绪混杂。
哪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微微颤抖、指尖仍残留一丝灼热刺痛的手。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易,实则已是他调动了此刻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力量,且对经脉造成了新的负担。
“他们……会再来。” 他陈述事实,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冷静,“更强,更多人。”
然后,他转向郭啸天,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紧迫:
“何处,能最快,让我变强?”
他的目光,越过郭啸天震惊的脸,再次投向风雪弥漫的远方。第一次出手,让他对这世界的“力量”有了最直观的触碰,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弱小”。
必须更快!更强!在这追和麻烦接踵而至之前,在这凡躯束缚他灵魂之前!
寻找归途的第一步,便是拥有足以在这片江湖立足,乃至……横扫的力量。而他知道,郭啸天他们,或许能给出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