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
离开官道后，脚下的路就变成了被踩踏出来的土径，两旁是半人高的茅草和杂乱灌木。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也渐渐昏暗下来。
周华走得很快。
炼体一重后期的修为，让他体力远超常人。虽然还做不到身轻如燕，但跋涉山路已不再吃力。他刻意避开了几处明显有人迹的小道，选择更偏僻的路线——那个摊主说过，土茯苓是在“背阴湿处”发现的，那种地方通常不会在显眼的主路附近。
一个时辰后，他已经深入山林。
四周寂静得有些反常。鸟鸣声稀疏，连虫鸣都很少听到。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周华放慢了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周氏炼气诀》的附录里，提到过一些野外生存的基本常识：过于安静的区域，往往意味着有强大的捕食者存在。
他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是父母留下的遗物，刀身只有七寸，但异常锋利。左手则扣着一小包自制的“驱虫粉”，用几种性草药磨成，对大多数毒虫有驱逐效果。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道断崖。
崖壁陡峭，高约二十余丈，岩石呈灰黑色，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纹和苔藓。崖底是一条狭窄的溪涧，水流潺潺，两岸是厚厚的腐殖土和蕨类植物。
这里应该就是老鹰崖了。
周华没有贸然下去。他先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仔细观察崖底的情况。
溪涧两侧，确实有大片背阴湿的区域。一些喜阴的植物，如苔藓、地衣、蕨类，生长得格外茂盛。他甚至看到了几簇熟悉的止血草，虽然年份很浅，但确实是灵草。
没有看到土茯苓。
或者说，没有看到那种特殊的土茯苓。
周华耐心地搜寻着。他调动混沌元气，尝试感知空气中的能量波动。普通区域，灵气分布均匀而稀薄。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崖底某处时，混沌元气微微躁动了一下。
那里！
崖底东侧，靠近崖壁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波动，比其他地方稍显“厚重”。
周华记住了方位，然后开始寻找下去的路。
崖壁太陡，直接攀爬风险太大。他沿着崖顶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一处坡度稍缓的斜坡，可以勉强下行。
坡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很滑。周华小心翼翼，手脚并用，花了近一刻钟才下到崖底。
脚踏实地后，他立刻拔出短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溪涧的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湿阴冷，光线透过上方交错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安静得可怕，连水流声都仿佛被某种东西吸收了。
不对劲。
周华心中警铃大作。
他不再犹豫，立刻朝刚才感知到的那个位置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丛，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是松软的黑土，散落着一些碎石。而在崖壁部，几块岩石的缝隙间，零星生长着几株灰褐色的块茎植物。
土茯苓！
周华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块茎的外形、颜色，和他在坊市买到的那几块几乎一模一样。但当他伸手触碰时，混沌元气的反应却弱了很多。
不是那种特殊的。
只是普通的土茯苓，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
周华有些失望，但并未气馁。他继续在附近搜寻，同时将混沌元气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
突然——
他身体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崖壁的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混沌元气传来的“渴望”感，比刚才强烈了数倍！而且不止一处，像是……一片！
周华握紧短刃，朝那个方向走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凸岩，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岩壁下方，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洞入口。洞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而在洞口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生长着数十株土茯苓！
这些土茯苓的块茎，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要粗壮，颜色更深，表面还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
就是这种！
周华心脏狂跳，强压下激动，没有立刻上前。
洞。
在野外，任何洞都可能意味着危险。可能是妖兽巢，可能是毒虫窝，也可能是某些……不净的东西。
他先观察洞口。藤蔓有被翻动的痕迹，但痕迹很旧了，至少是几天前留下的。洞口地面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个人来过。
有人比他先到过这里。
周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洞深处，隐约传来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岩石。声音很轻，时断时续。
他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洞口旁边的岩壁扔去。
“啪！”
石头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落在地。
洞内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呼吸后，“沙沙”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急促，而且……在靠近！
周华脸色一变，立刻后退。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洞口电射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约有成人手臂粗细，长近一丈。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周华。
“黑线蝮！”
周华倒吸一口凉气。
《周氏炼气诀》附录里明确记载过这种妖兽。黑线蝮，一阶妖兽，相当于炼体三重到四重的人类修士。其毒液剧毒，中者若不及时救治，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这种蛇速度极快，攻击刁钻，而且往往群居！
一条黑线蝮已经很难对付，如果洞里还有……
周华不敢想下去。
他缓缓后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蛇头，手中的短刃横在前。
黑线蝮并没有立刻攻击。它盘踞在洞口，身体微微摆动，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程度。
对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华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要么退走，要么……速战速决。
退走，意味着放弃这些珍贵的土茯苓。而且黑线蝮已经发现了他，撤退过程中如果被追击，更危险。
速战速决……以他炼体一重后期的修为，正面抗衡一阶妖兽，胜算几乎为零。
除非……
周华的目光，落在那几十株土茯苓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缓缓移动脚步，不是后退，而是……横向移动，靠近那一片土茯苓。
黑线蝮的竖瞳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身体绷得更紧。
就是现在！
周华猛地弯腰，左手以最快的速度，连拔起两株土茯苓！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线蝮动了！
它像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周华面门！腥风扑面！
周华早有准备，身体向右侧急闪，同时右手短刃向上撩起，精准地斩向蛇身七寸！
“锵！”
金铁交击之声！
短刃斩在蛇鳞上，竟然只留下了一道白痕！黑线蝮的鳞片比想象中更坚硬！
一击不中，黑线蝮的尾巴已经如鞭子般扫来！
周华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蛇尾扫在地上，碎石飞溅，留下深深的沟壑。
力量差距太大了！
周华心沉到谷底。刚才那一刀，他已经用了全力，却连破防都做不到。而黑线蝮随便一击，就足以让他重伤。
不能硬拼！
他翻滚起身，毫不犹豫地将一株土茯苓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
温热的土属性灵气瞬间在体内炸开！
混沌元气疯狂运转，贪婪地吞噬着这股灵气。周华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暴涨，肌肉在膨胀，力量在攀升！
但这种暴涨是暂时的，而且极其狂暴。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没有时间消化。
在黑线蝮第二次扑来的瞬间，周华不退反进！
他将另一株土茯苓狠狠砸向蛇头，同时身体前冲，短刃直刺蛇眼——那是黑线蝮全身最脆弱的部位！
黑线蝮反应极快，蛇头一偏，土茯苓砸在颈侧。而周华的短刃，也刺在了坚硬的颅骨上，只刺入半分，就被卡住！
“嘶——！”
黑线蝮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猛地甩头，巨大的力量将周华连人带刀甩飞出去！
周华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眼中凶光一闪，借势落地后，没有片刻停顿，再次扑向土茯苓丛！
这一次，他不再拔取，而是用短刃疯狂地切割、挖掘！土茯苓的块茎被斩断，汁液飞溅，浓郁的土属性灵气弥漫开来！
黑线蝮似乎被激怒了。它不再保留，身体一弓一弹，如离弦之箭射向周华的后心！
周华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前扑倒，同时反手将短刃向后掷出！
短刃精准地射向蛇口！
黑线蝮不得不偏头躲避，攻势一缓。
而周华已经趁机挖出了七八株土茯苓的块茎，一股脑塞进怀里。然后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不是往来的方向，而是沿着溪涧，朝崖底更深处跑去！
黑线蝮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紧追不舍。
一逃一追，在狭窄的崖底上演生死时速。
周华将速度提到了极限。体内狂暴的土属性灵气支撑着他，每一步都踏出数尺远，脚下的碎石和腐叶被蹬得飞溅。
但黑线蝮更快！
毕竟是妖兽，身体结构天生适合在这种地形移动。不过几个呼吸，那腥臭的气息已经迫近后背！
周华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土茯苓，头也不回地向后扔去。
黑线蝮下意识地张口去接——土茯苓对它似乎也有吸引力。
就这一刹那的耽搁，周华又拉开了几丈距离。
他一边跑，一边疯狂地吸收怀里土茯苓的灵气。一块，两块……每吸收一块，经脉的胀痛就加剧一分，但速度也提升一截。
五块土茯苓在十几个呼吸内被吞噬殆尽。
周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开了。气血奔涌如江河，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纷纷破裂，渗出细密的血珠，让他看起来像个血人。
但他的速度，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炼体二重的屏障，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轰然破碎！
天池被强行冲开！
更多的经脉被打通，气血运行的路径陡然拓宽！力量、速度、反应，全方位暴涨！
周华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中带着痛楚，也带着突破的快意！
他猛地转身，面对已经追到身后的黑线蝮，眼中凶光毕露。
突破后的力量，让他有了正面一战的底气！
黑线蝮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的变化，速度稍缓，蛇头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
一人一蛇，再次对峙。
但这一次，攻守之势已然不同。
周华缓缓从腰间解下那包驱虫粉，捏在手中。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黑线蝮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主动冲了上去！
黑线蝮嘶鸣一声，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雾！
毒雾！
周华早有防备，屏住呼吸，身体向侧方急闪，同时将手中的驱虫粉全力撒向蛇头！
驱虫粉对妖兽效果有限，但里面强烈的性气味，还是让黑线蝮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
周华已经欺身近前，右手并指如刀，凝聚了全身气血和混沌元气，狠狠戳向黑线蝮的右眼！
这一次，没有鳞片阻挡。
“噗嗤！”
手指齐没入！
“嘶——！！！”
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响彻崖底！
黑线蝮疯狂地扭动身体，尾巴横扫，将周围的岩石抽得粉碎。
周华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蛇尾的横扫。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血肉模糊，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瞎了一只眼的黑线蝮，威胁大减。
它不再追击，而是盘起身子，用剩下的独眼死死盯住周华，嘶鸣声中充满了怨毒。
周华没有恋战。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突破，以及获取土茯苓。现在体内灵气狂暴，急需调理，再打下去，就算能掉这条黑线蝮，自己也可能被撑爆。
他缓缓后退，目光始终锁定黑线蝮。
退出一段距离后，转身飞奔。
这一次，黑线蝮没有再追。
它只是盘在原地，独眼望着周华消失的方向，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崖底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溪涧的水流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土茯苓的淡淡甜香，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搏。
周华一直跑到感觉不到黑线蝮的气息，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息，浑身都在颤抖。
突破后的虚弱感，以及强行吞噬大量灵气带来的后遗症，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经脉刺痛，内脏仿佛移位，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两株土茯苓——刚才逃跑时没来得及吸收的。
没有直接吞服，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混沌元气包裹，缓慢吸收。
温和的土属性灵气如涓涓细流，滋润着受损的经脉，平复着狂暴的气血。
半个时辰后，周华终于缓过气来。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
修为稳稳站在了炼体二重初期。虽然刚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固，但比起之前，实力至少提升了三倍。尤其是气血的充沛程度，远超普通炼体二重修士——这得益于那些土茯苓的狂暴灌注。
代价是经脉受了些暗伤，需要时间调养。右手食指和中指骨折，已经用布条和树枝简单固定。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华看向怀里。
除了刚才吸收的两株，他还剩下五株完整的土茯苓，以及七八块被切割下来的块茎碎片。这些，就是他接下来修炼的最大依仗。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石缝，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元气，巩固修为，修复伤势。
这里还在老鹰崖范围内，并不安全。但此刻他状态太差，贸然赶路更危险。
夜色渐渐笼罩山林。
崖底的光线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溪涧的水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周华沉浸在修炼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他没有注意到，在远处某块岩石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他看着周华，又看了看周华怀里鼓鼓囊囊的土茯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犹豫。
最终，他没有动手。
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更深了。
周华忽然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刚才黑衣人所在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
他皱了皱眉。
刚才修炼时，混沌元气似乎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息。但那气息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是妖兽？还是……”
周华不敢确定。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恢复了一些，至少赶路没问题。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将土茯苓用布包好，紧紧系在前，然后辨明方向，朝青阳城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但很稳。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木深处。
身后，老鹰崖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崖底那个洞深处，隐约传来更多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