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清晨六点,西街还在睡梦中。

青石板路泛着露水的光泽,沿街店铺的门板紧闭,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出炊烟。叶隐和林晓晓循着茶翁说的线索——“西街尽头,红色砖墙,门口有石臼”,在蜿蜒的老街里寻找。

尽头不是真的尽头,而是一条小巷的转角。那里果然有一面褪色的红砖墙,墙皮剥落处露出明代特有的“梅花钉”砌法。墙边果然放着一个石臼,臼身布满青苔,杵棒斜靠在墙,被岁月磨得光滑。

但店铺没有招牌。两扇对开的木门紧闭,门板上的春联已经褪成淡粉色,字迹模糊。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串风的龙眼壳,在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

叶隐上前敲门。等了许久,才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昏暗中审视着他们。

“找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南腔。

“林师傅在吗?”叶隐用普通话问,“茶翁让我们来的。”

听到“茶翁”二字,老人的眼神动了动。他打开门,是个瘦小的老头,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进来。”他转身往里走,没再多说一句。

店面很小,纵深却深。前半间是铺面,摆着几个玻璃柜,里面是各色糕点:碗糕、发糕、麻糍、花生糖,都是闽南传统的茶点。后半间是作坊,巨大的石磨、木制蒸笼、成排的陶缸,空气里弥漫着米香和红糖的甜味。

“坐。”林师傅指了指两张竹椅,自己在一张矮凳上坐下,点燃一支烟,“茶翁叫你们来学福船糕?”

“是。”叶隐点头,“茶翁说,您是泉州唯一还会做完整版的人。”

“完整版?”林师傅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哪有什么完整版。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传一代丢一点,到我这儿,早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他吐出口烟:“而且学这个做什么?现在谁吃这个?硬邦邦,甜腻腻,年轻人看都不看。我孙子说,这是‘僵尸食品’,该进博物馆了。”

“您孙子?”林晓晓问。

“楼上打游戏呢。”林师傅指了指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大学放假回来,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我叫他下来学手艺,他说要去搞什么‘电竞直播’,赚大钱。”

他的语气平淡,但叶隐听出了深深的失落。

“林师傅,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您怎么做?”叶隐问,“哪怕不教,看看也好。”

林师傅沉默地抽完烟,将烟蒂在鞋底按灭,起身:“跟我来。”

作坊的最深处,有一口单独的柴火灶,灶台擦得发亮。林师傅从陶缸里舀出浸泡了一夜的糯米和粳米,按一定比例混合,倒入石磨。他推磨的动作很慢,但极稳,米浆从磨缝中流出,洁白如。

“米要漳州的单季稻,水要清源山的泉。”林师傅边推磨边说,“以前磨米用人力,现在有机器,但机器磨的米浆温度高,容易发酵,味道不一样。”

米浆磨好,用细纱布过滤。林师傅又搬出几个陶罐,里面是各色粉末。

“这是红糖,龙岩的老红糖,块状的,要自己刨成粉。”他拿出一块黑红色的糖砖,用刨子刨下细末,“现在都用现成的红糖粉,少了焦香。”

“这是花生,本地小籽花生,炒香后手搓去皮,石臼捣碎,不能太细,要有颗粒感。”他指了指门口那个石臼,“那是我太公用的,三百年了。”

“这是陈皮,新会十年陈,只要皮,不要瓤,切极细的丝。”

“这是芝麻,黑芝麻,小火慢炒,不能焦。”

“这是……”他拿起一个最小的陶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肉豆蔻,进口的。现在不让用在食品里了,但我还存着一点,自己吃。”

最后,他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种褐色粉末,气味独特。

“爪哇肉桂,比普通肉桂辛辣,回甘更久。船茴香,”他闻了闻,“其实是小茴香、莳萝、葛缕子按古方配的,驱寒暖胃,还能防霉。”

所有材料备齐,林师傅开始调浆。米浆、红糖、花生碎、芝麻、陈皮丝、香料粉,在巨大的陶盆里混合。他不用量具,全凭手感,但每一次舀取都精准无比。

“比例是死的,手感是活的。”他说,“天气热,糖少一点;天气冷,香料多一点。米浆的稠度,看当天湿度。做糕的人,要懂天时。”

调好的浆倒入福船模具,模具是樟木雕刻,船型已经磨得温润。林师傅用刮板将表面抹平,动作轻柔,像在抚摸婴儿的脸。

“以前出海前,家人做福船糕,要在糕上刻亲人的名字,或者祝福的话。”他用一竹签,在米浆表面划出细纹,“这是帆,这是桅杆,这是锚。一艘船,就是一个家。”

上锅蒸。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蒸汽升腾,带着米香、糖香、香料香,还有樟木模具特有的木质香。

等待的时间里,林师傅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我林家做福船糕,三百年了。祖上是泉州船厂的木匠,专修福船。每次新船下水,或者船队远航,船主都会订一批福船糕,讨个吉利。后来不做船了,就做糕。”

“最风光是明初,郑和下西洋,船队从泉州出发。我林家先祖被征召为随船厨师,负责制作船上的粮。那福船糕的配方,就是那时定下来的——要耐放,要顶饿,要防病,还要好吃。”

“后来海禁,船出不去了,糕也就没人订了。但祖训说,手艺不能断,万一哪天又要出海呢?就这么一代代传,传到我这儿。”

他看向蒸笼,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我父亲传给我时,说‘林家福船糕,是给远行人的念想’。可现在,没人远行了,至少不坐那种要几个月的船了。这念想,也就没地方寄了。”

蒸了四十分钟,林师傅熄火,但不开盖。“要焖,让糕‘醒’一下,口感才润。”

又等了一刻钟,开盖。蒸汽扑面,十几艘棕红色的“福船”躺在蒸笼里,栩栩如生。林师傅用湿布垫着,小心取出,晾在竹匾上。

“尝尝。”他切下一块船尾,递给叶隐。

糕体扎实,但不硬。咬下去,先是红糖的焦甜,接着是花生的香脆,芝麻的油润,陈皮的微苦回甘。最后,那股复合香料的味道弥漫开来——肉豆蔻的暖,肉桂的辛,船茴香难以言喻的异域气息。最妙的是那股松针的清香,若有若无,像海风穿过帆缆。

“茶翁说,这是第一道考验。”叶隐吃完,认真问,“林师傅,福船糕除了是水手的粮,还有什么更深的意义?”

林师傅没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叶隐想了想:“是牵挂。家人把祝福和思念,都做进糕里。水手在海上,吃一口糕,就想起家。”

“还有呢?”

“是……融合?”叶隐想起茶翁的话,“米是中国的,红糖是中国的,但肉豆蔻、肉桂、船茴香,都是从海上来的。这一块糕,是陆地和大海的对话。”

林师傅点头,又摇头:“都对,但不止。”他起身,“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叶隐和林晓晓,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阁楼很矮,堆满杂物,积着厚厚的灰。林师傅搬开几个旧木箱,露出一个老樟木箱,箱子上挂着铜锁,已经锈蚀。

钥匙早就丢了。林师傅用锤子小心敲开锁,掀开箱盖。里面是层层油纸,包着一些旧物:几枚锈蚀的铜钱,一把断了的木尺,一本泛黄的账本,还有一本更厚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

林师傅取出那本书,吹去灰尘。封面是牛皮纸,用毛笔写着《航海备要》,落款是“大明永乐十三年,林氏宗祠藏”。

“这是我林家先祖,随郑和船队下西洋时写的。”林师傅小心翻开,纸页脆黄,墨迹依然清晰,“里面记的不只是食谱,还有航海见闻、异域物产、风俗人情。福船糕的做法,也在里面。”

叶隐凑近看。那一页画着福船糕的模具图样,旁边是配料表,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图样旁边的一些奇怪符号——点、线、圆圈,排列成特定的图案。

“这是什么?”林晓晓指着符号。

林师傅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一种暗号。或者说,一种只有福船船员才懂的……密码。”

他指着其中一个图案:三个点排成三角形,旁边一条波浪线。“这代表‘淡水充足’。三个点排成直线,加一个叉,代表‘有人生病’。船队航行时,如果遇到风暴失散,或者需要传递信息又不能明说,就会在福船糕上刻这些符号。收到糕的船只,切开一看,就知道意思。”

叶隐震惊了。这哪里是糕点,这简直是古代的海上通讯工具。

“所以福船糕不光是食物,”林师傅合上书,“它是地图,是信使,是船员之间的纽带。一块糕,能告诉你哪条船缺水,哪条船有疫病,哪条船发现了新岛屿。郑和船队七次下西洋,那么大的船队,能保持联络,这套密码功不可没。”

他抚摸着书页:“这套密码,后来随着海禁,慢慢失传了。到我爷爷那辈,只剩下几个简单的符号还记得。到我这儿……”他苦笑,“只会做糕,不会认符号了。”

楼下突然传来开门声,接着是年轻人的喊声:“爷爷!我饿了!”

林师傅匆忙把书放回箱子,盖好。下楼时,叶隐看到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宽大T恤的年轻人,正从冰箱里拿可乐。

“爷爷,这俩谁啊?”年轻人瞥了叶隐他们一眼,继续打游戏。

“学做糕的。”林师傅说。

“又学?”年轻人嗤笑,“学这破玩意儿有啥用?爷爷,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你守着这破店,一天赚不了一百块。我昨晚直播打游戏,一个晚上收的打赏就三千!三千!”

林师傅没说话,只是默默切了一块福船糕,放在孙子面前。

“我不吃,甜得要死。”年轻人看都不看,拿着可乐上楼了。

阁楼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喊叫声。林师傅站在那儿,看着孙子的背影,很久没动。

“他叫林明辉,我唯一的孙子。”林师傅轻声说,“小时候,最喜欢看我做糕。说要学,要做最大的福船糕,开到海里去。现在……”

他摇摇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离开林家老铺时,已近中午。叶隐手里提着林师傅硬塞的两块福船糕,脑子里还在回想那些神秘的符号。

“叶隐,”林晓晓忽然说,“你说,茶翁让我们学福船糕,是不是就是想让我们发现这本《航海备要》?”

“可能。”叶隐点头,“但更可能的是,他想让我们明白,食物不只是食物。它可以是粮,是密码,是历史,是家族记忆,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桥梁。”

回到客栈,叶隐翻开茶翁给的手抄本。在关于福船糕的那一页,果然有简略记载:“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船队以福船糕为粮,并刻符号于其上,以通信息。其法秘,不传外人。”

原来茶翁早就知道。

那么,第二道考验会是什么?和这些航海密码有关吗?

叶隐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叶先生吗?我是《闽南文化研究》杂志的编辑,姓陈。”对方声音热情,“听说您在研究福船糕?我们杂志想做一期专题,不知您有没有时间聊聊?”

叶隐一愣。他刚到泉州,除了茶翁和林师傅,没人知道他在研究福船糕。

“您怎么知道的?”

“哦,是一位热心的古董商告诉我的。他说您在搜集老食谱,对福船糕特别感兴趣。”

古董商?

叶隐警觉起来:“那位古董商贵姓?”

“姓马,从广东来的,说是做文物生意的。”陈编辑说,“他还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呢。怎么样,叶先生,方便见面聊聊吗?”

姓马,广东来的古董商。叶隐想起汕的马老三,虽然那人被抓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活动。

“抱歉,我最近行程很满,下次吧。”叶隐挂了电话。

他看向窗外,泉州老城的屋顶连绵起伏,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祥和。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有人在打听他,打听福船糕,甚至可能打听那本《航海备要》。

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条湮没在历史中的海上丝绸之路,和那些随着海浪散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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