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门在身后合拢,那道能将人冻僵的视线终于被隔断。
楚辰提着分量沉甸甸的夜壶,快步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角落里专用于倾倒秽物的深坑。
处理完秽物,又用井水将木制马桶内壁冲刷得净净,他这才站直身体,环顾这座被遗忘的宫殿。
齐腰深的杂草疯狂滋长,吞没了曾经的青石小径。
石凳倾颓,被厚重的青苔覆盖。
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与霉味,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其他太监对这一切早已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但楚辰不一样。
“这里,就是我的新手村。”
他低声自语。
每天送三次饭,其余时间完全自由。
与其在阴冷湿的通铺上耗费生命,不如把这片废墟改造成自己的安全区。
他昨夜服下的【体质强化药剂】,其药力正需要通过身体的活动来彻底激发与吸收。
想到这里,楚辰不再迟疑。
他在偏房的杂物堆里,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
回到庭院中央,他双腿微沉,腰腹拧转,手臂带动镰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唰——!”
一大片枯黄的杂草齐而断,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裁过。
动作没有半分多余。
仅仅一个时辰。
正殿门前那片最碍眼的区域,便被清理出近百平米的空地,露出了底下积满尘垢的青石板。
整个庭院的观感,瞬间开阔清爽。
楚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深沉有力,一股灼热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耐力,乃至反应速度,都在这看似简单的劳作中,获得了切实可感的增长。
他又找来一把破旧的扫帚,将割下的杂草与积年的枯叶扫作一堆。
他并未察觉。
瑾妃寝殿二楼,那扇破损的窗棂之后,一双清冷的眸子,已静静注视他许久。
慕容瑾藏身于阴影中。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院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从他挥动镰刀时,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的线条。
到他挪动沉重石块时,扎实稳健的下盘。
再到他清扫庭院时,远超常人的惊人效率。
她见过冷宫里形形的太监。
但凡新来的,不出三,便会被此地的死气彻底侵蚀,磨去所有生气,眼神变得与那些活死人一般无二。
主动活?
他们连海富分派的最基本差事都敷衍了事,像被抽去骨头的软泥,多动一下都嫌累。
可下面这个叫楚辰的少年……
他不是在完成任务。
他是在改造自己的领地。
那股被他刻意收敛的生命力,在挥洒汗水时,几乎要破体而出,灼烧着这片死寂的庭院。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太监该有的状态。
更不是一个刚入宫就被打入冷宫等死的人,该有的精气神。
慕容瑾眼底的幽光,深邃了几分。
海富那条老狗,这次是眼花了,还是另有图谋?
竟将这样一柄……未经雕琢的利刃,送到了她的面前。
……
楚辰用手背揩去额上的汗,看着眼前的劳动成果,中升起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就在此时。
“吱呀——”
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楚辰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立刻躬身垂首,重新切换成那副畏缩惶恐的姿态。
“主……主子。”
慕容瑾缓步走出。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宫装,不施粉黛的清丽面容,在这灰败破落的庭院映衬下,竟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她的视线,掠过楚辰,直接落在那片刚被清理出的空地上。
“庭院洒扫,并非你的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辰的头埋得更低,用早就备好的说辞,声音发颤地回答:
“回主子,小的……小的见此地杂草丛生,唯恐有蛇虫出没,惊扰了主子您的清净。”
这理由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无比贴合他卑微求生的身份。
慕容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辰的头顶,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拉长。
良久,她才再度开口,声线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ઉ的弧度。
“你倒是……勤快。”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楚辰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意。
他不敢接话,只能将身体压得更低,做出最顺从的姿态。
“既然你如此喜欢打扫,”慕容瑾的语气忽然一转,“这整座庭院,以后便都交给你了。”
楚辰心头一跳,仍旧维持着姿势:“是,谢主子恩典。”
话音刚落,一物破空而来,直奔他的面门。
楚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五指精准地一捞一握,动作迅捷流畅,没有丝毫凝滞。
接住的瞬间,他心中咯噔一下——装过头了!
一个终惶恐、胆小如鼠的小太监,绝不可能有这般敏锐的反应!
他僵在原地,手心里的东西触感温热,是一个用素白手帕包裹的小巧油纸包,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活血化瘀的膏药。”
慕容瑾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这双手,明怕是要起满水泡。”
她深深地注视着楚辰,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伪装下的灵魂。
“明,先把东墙那片地翻出来,我想种些东西。”
她不给楚辰任何辩解或反应的机会,说完便转身返回殿内。
“吱呀”一声,殿门重重关上,隔绝内外。
庭院里,只剩下楚辰独自一人,呆立在原地。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包尚有余温的药膏,再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个女人……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试探。
她是在驯服!
用超乎常理的命令扰乱他的节奏,用突如其来的举动他暴露本能,最后,再抛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恩惠进行安抚与标记。
这一套组合下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哪里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废妃,这分明是一位手腕通天、洞悉人性的御下宗师!
楚辰攥紧了手里的药膏。
那冰冷的警惕感之后,一股更加猛烈、更加炽热的兴奋感,却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冷宫,比他想象中,要危险一万倍,也精彩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