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学堂的第七个春天,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繁盛。
庭院里,十几个孩子正蹲在沙盘前写字。如今的学堂已经扩建,除了原本的盲童班,还增设了普通班——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也送来读书,沈寂一视同仁,只收极少的束脩,实在困难的甚至分文不取。
“先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什么意思呀?”一个清脆的童声问道。
沈寂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石——这是前几天一个孩子从河边捡来送给他的。闻言,他微笑道:“这句话是说,桃树和李树不会说话,但因为它们开花结果,人们自然会在树下走出路来。比喻有德行的人不用自我宣扬,也会吸引人前来追随。”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院门外传来马车声。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学堂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锦衣青年。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气度。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捧着几个锦盒。
青年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门楣上“明心学堂”四个朴素的字,又望向院子里教书的沈寂,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请问,沈寂沈先生可在?”青年开口,声音清朗。
沈寂放下玉石,转向门口:“在下便是。阁下是?”
青年走进院子,拱手行礼:“在下沈清澜,来自洛阳沈家分支,按辈分算,该称您一声堂兄。”
沈寂微微一怔。沈家还有分支?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沈公子请坐。”沈寂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不知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沈清澜让随从将锦盒放在石桌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实不相瞒,清澜此次前来,一是认亲,二是有要事相商。”
他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家谱。沈寂虽看不见,但沈清澜翻开其中一页,念道:“沈氏宗族,自东汉迁至江南,分为三支:长房居苏州,次房迁洛阳,三房往蜀中。各支每三十年需派子弟互访,以续血脉之情。然自五十年前,三支联系渐疏……”
沈寂静静地听着。原来沈家真有分支,而且有互访的族规。
“堂兄,”沈清澜收起家谱,神色变得凝重,“清澜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认亲。更重要的原因是……洛阳沈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沈清澜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洛阳沈家祖宅突然闹鬼。每到子夜,就能听到女子的哭声,看到白衣鬼影在宅中飘荡。更诡异的是,家族中接连有人离奇死亡——都是七窍流血,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顿了顿:“家父请了道士和尚做法,都无济于事。后来在家庙中发现了一卷先祖手札,上面记载了一个秘密:沈家三支,各守护着一件‘信物’。苏州支守护的是‘烛龙之眼’,洛阳支守护的是‘阴阳镜’,蜀中支守护的是‘轮回玉’。三件信物本是一套,合在一起能镇压某种……不详之物。”
沈寂心中一动。烛龙之眼他自然知道,但阴阳镜和轮回玉,却是第一次听说。
“手札上说,”沈清澜继续道,“如果三件信物分离超过百年,镇压之力就会减弱,被镇压之物就会逐渐苏醒。而今年……正好是第一百零一年。”
一百零一年?沈寂快速计算。父亲沈正阳是五十多岁去世的,祖父沈天南如果还活着,大概八十多岁。再往前推……
“那被镇压的是什么?”他问。
“手札语焉不详,只说那是‘非人之物’,是沈家先祖以极大代价封印的。”沈清澜说,“家父猜测,洛阳的闹鬼事件,很可能就是那东西开始苏醒了。所以派我前来,一是通知堂兄,二是希望……希望能借烛龙之眼一用。”
借烛龙之眼?沈寂沉默。
“堂兄,”沈清澜急切地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家父说,只有三件信物齐聚,才能重新加固封印。蜀中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他们愿意带着轮回玉来洛阳汇合。现在就差烛龙之眼了。”
沈寂缓缓摇头:“沈公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烛龙之眼……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沈清澜脸色大变,“不可能!手札上说,烛龙之眼是血脉传承,除非血脉断绝,否则不会消失!”
“我没有骗你。”沈寂平静地说,“五年前,为了击败镜像体,我强行透支了天盲之眼的力量。如今它已经彻底闭合,再也无法睁开。”
沈清澜呆住了。他盯着沈寂的额头——那里光滑平整,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良久,他颓然坐下:“那……那怎么办?没有烛龙之眼,封印无法加固,那东西一旦完全苏醒……”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沈寂说,“手札上有没有提到,如果没有烛龙之眼,该如何补救?”
沈清澜摇头:“没有。手札只说了三件信物必须齐聚。”
两人都沉默了。院子里,孩子们还在读书,清脆的童声与此刻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谢无影从后院走来。他刚才在教赵铁山他们一套新的拳法,听到前院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这位是?”他看向沈清澜。
沈寂简单介绍了情况。谢无影听完,眉头紧皱:“洛阳闹鬼?七窍流血而亡?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鬼物作祟。”
“谢前辈有何高见?”沈清澜恭敬地问。
谢无影沉吟道:“老朽年轻时行走江湖,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事。有些不是鬼物,而是……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眼蛊’。”
“眼蛊?”
“一种西域邪术,通过眼睛下蛊。”谢无影解释,“中蛊者会产生幻觉,看到恐怖景象,最终七窍流血而死。而且死者的眼睛会被取走,作为炼制更高级蛊虫的材料。”
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死者都少了左眼!我们以为是野兽叼走的……”
“那就不是闹鬼,是人为。”谢无影肯定地说,“有人在用沈家祖宅炼制眼蛊。至于那什么被镇压之物,可能是幌子,也可能是真的——毕竟用那种地方炼蛊,效果最好。”
沈寂问:“师父,您觉得对方的目标是什么?”
“两种可能。”谢无影分析,“一是单纯想炼蛊;二是……想引出沈家的信物。毕竟能在沈家祖宅来去自如,还能布下如此邪术,对方肯定对沈家很了解。”
沈清澜脸色发白:“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寂站起身:“我去一趟洛阳。”
“寂儿!”谢无影急道,“你的眼睛……”
“我看不见,反而不会被眼蛊影响。”沈寂平静地说,“而且,如果对方的目标是沈家信物,那我这个曾经的烛龙之眼持有者,就是最好的诱饵。”
“太危险了!”
“师父,沈家的事,我责无旁贷。”沈寂转向沈清澜,“沈公子,你先回去,我安排一下学堂的事,三后出发。”
沈清澜大喜,躬身行礼:“多谢堂兄!清澜愿与堂兄同行!”
送走沈清澜后,沈寂回到书房。明心正在那里整理教材,听到他们的对话,担忧地说:“先生,您真的要去吗?”
“必须去。”沈寂说,“如果真是眼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受害。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沈家的秘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明心沉默片刻,突然说:“那我也去。”
“不行,学堂需要你。”
“学堂有谢前辈,有赵大叔他们。”明心坚持,“我也是天盲之眼觉醒者,虽然不如先生,但多少能帮上忙。而且……我对眼蛊有些了解。”
沈寂一愣:“你了解?”
明心点头:“我来自海外,我们那里也有类似的邪术。我记得祖母说过,眼蛊的炼制需要特殊的‘眼媒’,通常是天生盲眼者的眼睛。如果对方在收集眼睛,那像我这样的天盲之眼觉醒者,很可能也是目标。”
这个理由让沈寂无法拒绝。确实,如果明心留在学堂,反而更危险。
“好。”他终于同意,“但你一切要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是!”
接下来的三天,沈寂做了周密安排。
他将学堂托付给谢无影和赵铁山,又请镇上的老秀才和几位家长帮忙照看。孩子们听说先生又要出远门,都很不舍。
“先生这次要去打更大的坏人吗?”小石头问。他已经十二岁,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
“先生要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沈寂摸着他的头,“你在学堂要好好读书,帮我照顾弟弟妹妹。”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等先生回来,我一定把《论语》都背会!”
沈寂又单独交代了谢无影一些事,包括如果一个月后他们还没回来,该如何应对。
第三天清晨,沈寂、明心、沈清澜以及他的两个随从,一行五人出发了。
马车出了苏州城,一路向北。沈寂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明心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紧张?”沈寂突然问。
明心老实点头:“有点。先生,您说对方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沈寂说,“但能用眼蛊这种邪术,肯定不是善类。到了洛阳,一切小心。”
马车行了半个月,终于进入河南地界。越靠近洛阳,沈清澜的脸色越凝重。
“堂兄,前面就是洛阳城了。”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沈家祖宅在城西,靠近邙山。那里……现在白天都没人敢靠近。”
沈寂“看”向那个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污秽的气息。
“直接去祖宅。”他说。
“现在?可是天快黑了……”
“就是要天黑去。”沈寂平静地说,“白天看不出什么。”
沈清澜咬了咬牙:“好!”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绕到城西。沈家祖宅果然偏僻,周围没有其他人家,只有一片荒芜的田地。宅子很大,但很破旧,墙头长满荒草,朱漆大门已经斑驳。
众人下车时,太阳正好落山。最后一缕余晖照在宅门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诡异。
“就是这里。”沈清澜声音发颤,“堂兄,真的要进去吗?”
沈寂没有回答。他站在宅门前,侧耳倾听。风声、虫鸣、远处城里的更鼓声……还有,宅子里隐约的哭泣声。
女子的哭泣声,时断时续,若有若无。
“听到了吗?”他问。
众人都点头,脸色发白。
“不是鬼。”沈寂判断道,“是机关,或者某种发声装置。真正的鬼哭,不是这种声音。”
他推开宅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瘆人。
宅院里杂草丛生,房屋大多破败。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沈寂带头走进去。明心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这是临行前谢无影给她的,说是能辟邪。
正厅里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地,墙上挂着几幅残破的字画。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供桌,上面供着沈家先祖的牌位,但牌位东倒西歪,香炉也翻倒在地。
沈寂走到供桌前,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凹凸不平的图案——那是一只眼睛的浮雕,刻在供桌背面。
“阴阳镜原来供在这里。”他说。
“堂兄怎么知道?”沈清澜惊讶。
“这里有镜台的痕迹,还有长期摆放镜子形成的压痕。”沈寂解释道,“阴阳镜应该是一面铜镜,平时就供在这里。但现在不见了。”
他继续摸索,突然手指一顿。供桌的侧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但里面留着一张纸条。沈寂取出纸条,递给明心:“上面写的什么?”
明心接过,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念道:“‘三物齐聚,封印重固时。若缺其一,血眼将开。’落款是……‘守墓人’。”
守墓人?沈寂心中一动。沈家有守墓人这个职位吗?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血眼将开……”沈清澜喃喃道,“难道指的是那个被镇压之物?”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沈清澜的一个随从!他刚才去后院查探,现在……
众人急忙冲向后院。只见那个随从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气绝身亡。而他的左眼,果然不见了!
更恐怖的是,他的右手死死指着后院的古井,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沈寂走到井边,凝神感知。井很深,下面有水,但水中……有东西。
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而是一种……能量的波动。很微弱,但很诡异。
“下面有东西。”他说。
“要下去吗?”明心问。
沈寂摇头:“天黑了,不安全。明天白天再来。”
他们退回前院,将随从的尸体安置好。沈清澜脸色惨白,另一个随从也瑟瑟发抖。
“今晚我们住这里。”沈寂做出决定。
“什么?”沈清澜大惊,“堂兄,这里闹鬼啊!”
“正因为闹鬼,才要住这里。”沈寂平静地说,“只有在晚上,才能看清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他选了东厢房的一间屋子,让众人收拾一下。屋子很久没人住,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床铺桌椅还算完整。
夜幕完全降临。
宅子里果然响起了哭声,比白天更清晰,更凄厉。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让人毛骨悚然。
明心点燃蜡烛,但烛火跳动不定,仿佛有风吹过——可门窗都关着。
“先生……”她轻声唤道。
“别怕。”沈寂坐在桌旁,手中摩挲着那块玉石,“装神弄鬼罢了。”
子时将近,哭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好像有很多人在宅子里走动。
沈清澜吓得浑身发抖,明心也握紧了短剑。只有沈寂依然平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口,长发披散,脸色惨白,眼眶空洞——没有眼睛!
“还我眼睛……”她伸出苍白的手,声音凄厉,“还我眼睛……”
沈清澜吓得差点晕过去。明心也脸色发白,但还是挡在沈寂身前。
沈寂却笑了。
“装得挺像。”他说,“但你的脚步声太重了,鬼走路是没有声音的。还有,你身上有朱砂的味道——是用来画符的吧?”
白衣女子一愣,随即怪笑一声,撕下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个中年男人的脸,左眼是瞎的,只有右眼闪着凶光。
“好个沈寂,果然名不虚传。”男人阴冷地说,“不过,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一挥手,门外涌进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刀剑,将屋子团团围住。
“你们是谁?”沈清澜强作镇定地问。
“告诉你们也无妨。”独眼男人冷笑,“我们是‘血眼教’的人。至于目的……当然是沈家的三件信物。阴阳镜我们已经到手,轮回玉也快了。现在就差烛龙之眼了。”
他盯着沈寂:“沈阁主,虽然你的天盲之眼已经闭合,但你的眼睛对我们来说,依然是上好的材料。自己挖出来,我可以饶其他人一命。”
沈寂缓缓站起:“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独眼男人一挥手,“上!除了沈寂要活的,其他格勿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
明心短剑出鞘,剑光如电,瞬间刺倒两人。沈清澜和随从也拔剑迎战。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就被入角落。
沈寂没有动。他在听,在感知——这些人的呼吸,脚步,刀风……
突然,他动了。
竹杖如毒龙出洞,点向独眼男人的右眼!这一杖快如闪电,毫无征兆!
独眼男人大惊,急退,但还是慢了一步。竹杖擦过他的右眼,带出一道血痕!
“啊!”他捂眼惨叫,“我的眼睛!”
“你不是想要眼睛吗?”沈寂冷冷道,“我这就给你!”
竹杖再点,这次目标是咽喉!独眼男人勉强躲开,但竹杖如影随形,第三杖点在他口膻中!
“噗!”独眼男人吐血倒地。
首领倒下,其他黑衣人阵脚大乱。明心和沈清澜趁机反击,很快就解决了战斗。
沈寂走到独眼男人身边,竹杖抵住他咽喉:“血眼教是什么?为什么要沈家的信物?”
独眼男人惨笑:“你了我吧,我不会说的。”
“不说?”沈寂竹杖微微用力,“那你就带着秘密去死吧。”
“等等!”独眼男人终于怕了,“我说!血眼教是……是幽冥教的一个分支。教主就是当年的右使厉无魂!”
厉无魂!沈寂心中一震。五年前在沙漠,厉无魂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没死。”独眼男人仿佛看出他的疑惑,“当年他假死脱身,暗中创立了血眼教。他要收集天下所有的‘天眼’,炼成‘血眼’,据说可以看透生死,掌控轮回。沈家的三件信物,就是炼制血眼的关键材料。”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厉无魂的阴谋!
“他现在在哪里?”沈寂厉声问。
“在……在邙山古墓。”独眼男人艰难地说,“那里是血眼教的总坛。阴阳镜和即将到手的轮回玉,都会送到那里。三天后就是月圆之夜,到时候……”
他突然咬牙,嘴角溢出黑血——服毒自尽了。
沈寂沉默。厉无魂,这个五年前就该死的人,竟然还活着,还在策划更大的阴谋。
“堂兄,现在怎么办?”沈清澜问。
沈寂望向邙山方向:“去邙山。在月圆之夜前,阻止他。”
这一次,不是江湖恩怨,不是家族仇恨。
而是必须阻止一个疯子,拿到不该拿的力量。
否则,将会有无数人受害。
就像那些被挖去眼睛的无辜者。
就像这个死在井边的随从。
江湖路远,但有些路,必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