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语森林的清晨弥漫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霉味。
郭展濠踩着铺满落叶的腐殖层,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巴诺跟在他身后三步处,狐族的脚步比落叶飘坠还要轻盈。
“停。”郭展濠抬手。
前方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中,传出压抑的争吵声。四道人影——两个半兽人,一个蜥蜴人,还有个断了一支角的山羊人——正在争抢一只刚捕到的林地野猪。他们身上沾着涸的血迹,武器残破,显然是西线溃散下来的残兵。
郭展濠没有立刻现身。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现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晕。
瞳术·真视脉流!!!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透明。四个溃兵体内的能量流动如蛛网般清晰显现——山羊人的心脏附近有一处瘀伤,能量在此处阻塞;蜥蜴人的尾巴部有旧疤,导致下半身循环迟缓;两个半兽人的能量微弱且紊乱,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但更重要的是——郭展濠“看”到了他们能量流动中掺杂的恐惧波动。
不是对眼前危险的恐惧,是对某种更庞大存在的持续战栗。
“西线来的。”他低声对巴诺说,“身上有虫族的能量残留气味——虽然很淡,但他们接触过虫族部队。”
巴诺的狐狸耳朵竖起来:“要避开吗?”
“不。”郭展濠向前走去,脚步声故意加重。
四个溃兵瞬间警觉,抄起武器。
但当他们看清郭展濠时,脸色变了——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能量外泄,却散发着比他们见过的三阶军官更危险的气息。
“放下猎物,交出身上所有金属制品和草药。”郭展濠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然后往东走三十里,那里有片废弃矿洞,可以在里面躲三天。”
山羊人试图挺起膛:“凭什么听你的?我们——”
话音未落。
郭展濠的身影消失了零点三息,再出现时已在山羊人身侧。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见山羊人惨叫一声,捂着那条完好的角踉跄后退——角的部裂开一道细缝,有血渗出。
“心脏瘀伤处堆积了暗伤。”郭展濠收回手指,指尖有极淡的白雾消散,
“再强行运转斗气,三天内必死。现在,按我说的做,还能活。”
真视脉流不仅能看穿能量流动,还能在接触瞬间判断出最脆弱的节点。
郭展濠刚才那一指,精准地刺中了山羊人能量循环中最不稳定的一点。
四个溃兵脸色惨白。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人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这是郭展濠的方式——江焕秋会尝试收编、会讲道理、会给选择。
但郭展濠的任务是在七天内打通北上通道,没有时间浪费在“感化”上。
服从,或者被清除。
简单,高效,残酷。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在灰语森林遭遇了六股类似的溃兵武装。郭展濠的处理方式如出一辙:
弱小而守本分的: 压榨劳动力,搜刮可用物资,强制服从调配,送去废弃矿洞统一管理。
看不清形势意图谈判的: 用真视脉流看穿其内部矛盾(往往是为首者想独占利益),分化瓦解。
叫嚣反抗的: 鸡儆猴。郭展濠会挑选其中最暴躁、最不服管束的一个,
在三招内将其制服,不,但废掉其战斗能力——折断主要发力肢体,或震伤能量核心。
“你在帮江头儿节约物资。”第三天傍晚,巴诺在篝火边低声说,“那些被送去矿洞的,将来可以吸收进后勤队。那些被废掉的……至少不会再成为敌人。”
郭展濠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森林里有十七处可饮用的地下泉眼,八处天然洞适合藏兵,三处高地能俯瞰整个沉星湖区。把这些地理水文信息带回去,比带回去一百个不稳定因素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而且,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巴诺的狐狸眼眯起:“沉星湖前哨?”
“现在是第三天了,他们昨天下午就开始。”郭展濠看向森林深处,“三个观察点,轮换监视。
用的是系的‘自然同调’伪装,能量波动很轻微——但逃不过真视脉流。”
接下来的行动变得极具表演性。
遇到那支浣熊人采药队时,郭展濠特意选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林间空地“交易”。
他让浣熊人们排成一列,逐个检查他们的药篓,然后从自己行囊里取出六块木牌——不是随意给予,而是据每个浣熊人的身高、步态、甚至手掌大小,现场用匕首修整木牌边缘,确保佩戴舒适。
“他在展示‘细致’和‘专业’。”巴诺看懂了。
更精妙的是对待那支混编商队。郭展濠没有直接拆穿他们的伪装,而是先“允许”他们通过,然后在商队走出百步后突然开口:
“你们掉了一袋东西。”
浣熊商人回头,看见郭展濠脚边躺着一个破旧的皮袋——那是商队苦力背上最不起眼的一个。
“检查一下。”郭展濠用脚尖轻轻推了推皮袋。
浣熊商人脸色变了。他记得这个皮袋,里面装的是……西线某庄园的家族徽记银器,是他们打算到月森湖后用来打通关系的“敲门砖”。
“你……”浣熊商人声音发颤。
“我对你们的来历没兴趣。”郭展濠打断他,
“但你们既然带着这种‘敏感物品’,就该知道月森湖最近在严查西线流亡贵族。
从正路走,过三个检查站,这些东西百分百会被没收,你们也会被扣押审讯。”
他顿了顿,指向东北方:“走那条兽径,绕过第二个检查站,在第三个检查站前把东西埋了,
等风声过了再挖出来。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商人呆立原地。郭展濠不仅看穿了他们的伪装,还给了解决方案——这比单纯的威胁或勒索可怕得多。
等商队惶惶离开后,巴诺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不是帮。”郭展濠看着商队消失的方向。
“他在传递信息。”巴诺明白了,
“告诉监视者:我们不是流寇,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势力。我们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
郭展濠点头:“更重要的是,我在展示‘利用价值’——对月森湖来说,一个能在灰语森林里整顿秩序、还能把溃兵有序管理起来的外部势力,比一个只知道烧抢掠的流寇有价值得多。”
他故意在监视者视线范围内做了几件事:
展示精准的资源识别能力——从一堆腐烂的植物中准确挑出三株还能用的月光草,手法专业得像资深药剂师。
展示地形记忆能力——在完全陌生的森林里,他总能找到最安全的夜宿点,避开所有潜在的危险区域。
展示“节制”——对弱小的采集队只收取象征性的“过路费”,对挑衅者只废不,对有价值的溃兵则引导去废弃矿洞统一管理。
放他们走,他们会在月森湖内部传播‘森林里有一支神秘势力’的传闻。恐惧比刀剑更有用。”
他转向萤光灵监视的方向,声音稍微提高:“他们,我们只能得到一堆破烂。
不远处的树冠中,某片叶子的晃动频率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郭展濠知道,话已经传到了。
灰语森林第四傍晚,郭展濠在溪边清洗缴获的铁器时,第一次“看见”了那些监视者。
真视脉流的视野里,三百步外三棵古树的树冠中,悬浮着三个淡绿色的能量轮廓——不是人类,也不是兽人。
他们的能量频率极低,几乎与森林背景融为一体,只在每次呼吸的间隙,口会泛起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脉动光点。
萤光虫灵。月森湖同盟特有的侦察种族,成年个体只有孩童大小,背部生有透明翅膜,能在林中无声滑翔。
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融入环境——据说顶尖的萤光灵侦察员能在一棵树上潜伏七天七夜,连落叶都不会多惊动一片。
“三只,轮换监视。”郭展濠低声对巴诺说,“从昨天下午开始,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他们的传讯方式应该是背部翅膜震动产生的微光编码——我看见了能量传递的涟漪。”
巴诺的狐耳微微转动:“要抓一只问问吗?”
“不用。”郭展濠将洗净的铁片收进行囊,“让他们看。但我们要控制他们看到的内容。”
这个萤光灵侦察官没有像同族那样完全隐形,而是维持着半拟态——他保持着人形轮廓,但皮肤表面流淌着森林光影的纹路,看起来像一尊会移动的树雕。
前佩戴着灰语森林各路关卡的行政徽章,但郭展濠注意到,徽章的挂链是新换的,与莱顿身上磨损严重的皮甲格格不入。
“临时授命。”郭展濠在心里判断,“他被推出来当试探的棋子。”
第五正午,莱顿出现了。
莱顿的开场白充满官僚式的套话:“月森湖同盟欢迎所有遵守秩序的旅者。
我是森林事务科的莱顿,负责灰语森林区域的……嗯,秩序协调。”
他刻意停顿,观察郭展濠的反应。
但郭展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不惊讶,也不紧张,更没有普通流亡者见到“官方人员”时的卑微或敌意。
“有事?”郭展濠只问了两个字。
莱顿准备好的台词卡住了。他不得不调整策略,挤出更“亲切”的笑容:“是这样的。
最近森林里不太平,西线溃兵扰乱了本地部族的安宁。我们注意到阁下……手段果决,很是钦佩。
不知是否有意与本地一些有影响力的部族?他们正需要阁下这样的人才,来协调一些……外部矛盾。”
话说得很漂亮,但真视脉流之下,郭展濠“看见”了莱顿能量流动中的破绽:
他的心脏区域有双重能量频率——一种是自身的萤光灵频率,另一种是更沉稳、更古老的频率,正通过某种远程链接传输指令。莱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在按照那个“远程指导者”的节奏进行。
“传声筒。”郭展濠在心里下了结论。
他决定给幕后的人一个回应——不是通过莱顿,而是直接对那个远程指导者。
“没兴趣。”郭展濠转身就走,但在走出三步后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告诉让你来的人:想谈判,让能做主的人来。派个小科员来试探,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莱顿呆立原地。
他耳中的微型传音菌丝里,传来上司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发现了?!他怎么——”
通讯突然中断。
因为郭展濠在说完那句话后,指尖弹出了一缕极细的风属性斗炁。
没有攻击莱顿,而是精准地切断了莱顿耳后那片最嫩的菌丝——那是萤光灵与母体网络连接的关键节点。
莱顿捂着耳朵踉跄后退,拟态几乎维持不住,皮肤下开始透出惊恐的荧光。
郭展濠不再看他,径直向东走去——那是沼泽地的方向,完全避开了莱顿预设的“冲突区域”。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信息:
第一,我看穿了你们的试探。
第二,我不按你们的剧本走。
第三,我知道哪里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接触点。
巴诺跟上时低声问:“你不怕得罪月森湖?”
“他们已经先得罪我们了。”郭展濠淡淡道,“派个底层科员来,开出‘当打手’的条件——这不是谈判,是羞辱。
如果我们忍了,接下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在政治游戏里,有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讨好所有人,而是让某些人意识到,你不好惹。”
郭展濠、巴诺一行人觉得很无趣,顺着河岸往森林深处走,渐渐到了沼泽林地,这四周树错节。
沼泽边缘的气味比森林更难闻——腐烂的植物、发酵的淤泥、还有某种菌类释放的甜腻孢子味混杂在一起。
但郭展濠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他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在穿过一片高大的荧光蘑菇林后,他们见到了第一支沼鳞菌裔的采集队,目光投向了远处跟随在尾部的群体。
七道身影——她们的下半身是粗壮的青灰色蛇尾,上半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肩背处生长着蕨类植物般的菌丝附生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头上的“菌帽”:那不是佩戴的帽子,而是从头顶自然生长出的、形态各异的伞状菌体,在昏暗的沼泽中散发着柔和的生物荧光。
为首的蛇女菌帽最大,呈深紫色,伞盖边缘有金色的环纹。
她的蛇尾比其他族人粗壮一圈,鳞片在荧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这是长期承受高能量负荷的标志。
“止步。”她抬起手,掌心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下面细密的传感菌丝,“这里是月森湖同盟第七采集队的领地。
外来者,报上身份和来意。”
郭展濠停下,但没有报身份。他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件东西——一代符纹铳。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铳,对准八十步外的一棵枯死巨树,扣动扳机。
“砰!”
沉闷的爆鸣在沼泽中回荡。
枯树树被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木屑飞溅,但爆炸范围被严格控制在直径三尺内——没有波及周围的荧光蘑菇。
蛇女们的竖瞳同时收缩。
她们太熟悉爆炸物了。月森湖的守旧派有时会“赏赐”一些老旧的武器给低位阶部族,
美其名曰“增强防卫能力”,实际那些武器要么威力不足,要么容易误伤使用者。
但眼前这把武器……控制精度高,威力集中,后坐力几乎为零。
“这叫符纹铳。”郭展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需要斗气,不需要魔法天赋。
一个训练三天的普通人就能使用。有效射程八十步,能击穿一寸厚的木板或半寸铁皮。”
他将铳横放在掌心,展示给蛇女们看:“核心部件是能量传导符纹阵列,激发装置用的是改良燧石机括,弹药是特制的‘惰性粉尘’——安全,稳定,爆炸后不会产生有毒残留。”
为首的蛇女——她自称莎莉丝,是第七采集队的队长兼族内“菌语圣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菌帽微微发光,菌丝无风自动。郭展濠用真视脉流看到,
她正在通过菌帽与族人进行无声的信息交换——那些菌丝能传递生物电信号,是沼鳞菌裔特有的通讯方式。
“代价?”莎莉丝终于问。她的声音很稳,但郭展濠“看见”了她尾尖肌肉的微微紧绷——那是紧张与期待混合的表现。
“刻刀杂矿,低元素菌草涂料。”
郭展濠报出价码,“杂矿要求含铁量不低于三成,菌草涂料的活性孢子浓度要达到‘次级培育液’标准。”
这个价码开得很巧妙。
刻刀杂矿是月森湖的“垃圾矿产”——在提炼高金属后剩下的矿渣,通常被扔在废料场。
但对砺锋谷的符纹研发团队来说,这些矿渣经过符纹熔炼后,能提取出足够制作初级符纹基板的材料。
低菌草涂料同理。对沼鳞菌裔来说,这是采集时沾在手上都嫌脏的“废料”,但对叶凛臻的符纹团队来说,涂料中的活性孢子能作为“生物催化剂”,提升某些复合符纹的绘制成功率。
用对方的废弃物,换己方的战略物资。 这是江焕秋制定的核心交易原则之一。
莎莉丝的菌帽光芒闪烁得更快了。她在快速计算。
“这个价格……”她缓缓开口,“我们队里只有基础配额。如果你愿意等半个月,我可以向行政厅申请特殊批——”
“那就没得谈了。”郭展濠作势要收起符纹铳。
“等等!”莎莉丝急声道。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菌丝剧烈颤动,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部争论。最后,她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
“我……我个人有一些存货。中高的菌草,从去年库存里……节省下来的。
如果你愿意用两把符纹铳换,我可以——”
郭展濠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冷笑。
“我要那个什么?”他打断莎莉丝,“你以为我在乎那点差异?”
莎莉丝愣住了。
郭展濠指向沼泽深处,手指精准地指向某个方向:“我要你们部族庙堂旁边那块苔藓湿地。
三百亩,挨着你们的祭祀区。”
“什么?!”莎莉丝身后的一个年轻蛇女侍卫忍不住怒吼,“那是圣湖的延伸!你——”
“闭嘴!”莎莉丝厉声喝止。她死死盯着郭展濠,鳞片下的脸色变得苍白:“你……你怎么知道那块地?”
她的菌帽在这一刻爆发出强烈的荧光——不是敌意,是极度的震惊与恐惧。
因为那块湿地,是沼鳞菌裔最大的秘密。
表面上,那里只是长满普通苔藓的沼泽洼地。但实际上,地下三寸深处,埋藏着上古菌裔先祖的蜕皮遗冢。
那些遗骸在漫长岁月中与沼泽融合,形成了独特的“菌脉地网”,是整个部族菌帽能量再生的源泉。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沼鳞菌裔圣女传承仪式的唯一场所。
没有那片湿地,就没有新圣女,整个部族的菌丝网络会在三代内彻底衰败。
这个秘密,连月森湖高层都不知道。
因为每一代圣女在接任时,都会用菌血在遗冢前立誓:泄密者,菌脉断绝,魂不入冢。
但现在,一个外来者,一个第一次踏入沼泽的人类,居然一口说出了这个秘密。
莎莉丝的蛇尾在泥水中不安地摆动。她的菌帽菌丝全部竖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身后的六个族人也摆出战斗姿态,采集工具换成了藏在菌丝中的骨刃。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但郭展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们,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
“放松。”他说,“我对你们的先祖遗冢没兴趣。我要的只是那块地的使用权——地表三百亩,深度不超过一尺。
你们的地下圣所,我不会碰,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莎莉丝的呼吸急促:“你……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需要的,是那块地特有的‘能量沉积层’。”郭展濠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透明的晶石——那是叶凛臻特制的“地脉探测晶”,能显示周围百米内的能量分布。
他将晶石激活。
晶石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彩色纹路,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层深紫色的带状区域,正好对应那片湿地的位置。
“看清楚了。”郭展濠将晶石展示给莎莉丝,“我要的是这个——‘惰性能量沉积层’。
它的特性是能稳定储存符文能量长达三个月不逸散,是制作高级符纹基板的绝佳材料。”
他顿了顿:“至于更深处那些……‘活性能量源’,我对它们没兴趣。
因为我们的符纹体系,走的是‘精确控制’路线,不是‘狂暴输出’路线。过于活跃的能量源反而会扰符纹稳定性。”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那块湿地的确拥有罕见的惰性能量沉积层,对符纹制作极其宝贵。
假的部分是——郭展濠当然对深处的先祖遗冢能量感兴趣。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表露出来,交易立刻就会。
他选择了战略性隐瞒,先拿到地表使用权,深层的秘密可以慢慢图谋。
莎莉丝死死盯着晶石上的能量图谱。
她的菌帽菌丝缓缓垂下——这是蛇女族放松警惕的标志。
因为她看懂了。
那个深紫色的惰性能量层,对沼鳞菌裔来说确实是垃圾。她们的血脉与菌帽需要的是活跃的、富有生命力的能量,这种惰性能量不仅没用,还会扰她们的菌丝感应。所以历代圣女都刻意忽略了这一层,专注于更深处的先祖能量。
“你……”莎莉丝的声音依然颤抖,但已经从恐惧转为复杂的情绪,“你真的只要那一层?”
“白纸黑字,可以写进契约。”郭展濠收起晶石,“地表三百亩,深度一尺以内的开采权。
更深的部分,属于你们,我们绝不触碰。
如果违约,你们有权收回土地,我们已投入的所有建设物资都归你们所有。”
这个条件开得太好了。
好到莎莉丝几乎不敢相信。
因为按照常规逻辑,外来者发现这种宝地,要么强占,要么勒索。
但眼前这人不仅明确划定了界限,还给出了违约惩罚条款——这意味着他是真的只想做“有限度的交易”,而不是要夺走菌裔的基。
“为什么?”莎莉丝忍不住问,“你明明可以要求更多。”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郭展濠坦诚道,“我们要的是长期。而长期的基础,是互信互利。
如果我今天强占了你们的圣地,明天你们就会成为我们永远的敌人。这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他看向莎莉丝身后的沼泽:“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们的子不好过。
采集队的装备陈旧,族人鳞片缺乏光泽,菌帽的荧光强度也参差不齐。
这说明你们的能量供给已经出了问题。”
这句话击中了莎莉丝内心最深的痛处。
她的菌帽在这一瞬间暗淡下去,菌丝无力地垂落。身后的族人们也低下头,蛇尾不安地搅动泥水。
“……是。”莎莉丝终于承认,声音沙哑,“我们的菌脉……在衰败。过去十年,新出生族人的菌帽成型率从九成降到了六成,成年族人的菌丝再生速度慢了四成。
如果再这样下去,三代之内,沼鳞菌裔就会从‘智慧种族’退化成……普通的沼泽蛇兽。”
她抬起头,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绝望: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我刚才要拿个人库存来提价?
因为部族的公库已经快空了,下个月的配给如果还这么少,会有族人饿死。
而那块湿地……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如果连那里都保不住,我们就真的……没路可走了。”
郭展濠沉默地看着她。
真视脉流之下,他“看见”了莎莉丝体内能量的真实状况——多处能量节点已经出现萎缩迹象,菌帽与脊椎连接处有细微的裂痕,那是长期能量透支导致的器质性损伤。
这个蛇女圣女,是在用生命维持部族的体面。
“带我去你们的菌房。”郭展濠忽然说,“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谈谈。”
沼鳞菌裔的菌房建在沼泽地下——不是开凿的洞,而是用活体巨型荧光蘑菇培育出的天然空间。
巨大的菌柄作为支柱,菌盖作为穹顶,菌丝在墙壁上织成复杂的网络,空气中飘浮着会发光的孢子。
莎莉丝带着郭展濠和巴诺进入最深处的主菌房。这里没有外人,连族内普通成员都不得入内,只有圣女和三位长老有资格进入。
菌房中央有一池白色的液体,那是菌裔的“母液”——能促进菌丝生长、修复能量损伤的圣物。
但现在,池液的水平面明显低于正常线,液体的荧光也暗淡了许多。
“坐吧。”莎莉丝用尾尖指了指菌盘成的座椅。她自己盘绕在母液池边,菌帽的光芒将整个菌房映照得忽明忽暗。
郭展濠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菌房墙壁前,伸手触摸那些菌丝网络。
真视脉流全力运转,他“看见”了菌丝中流动的能量——确实在衰减,而且衰减模式很诡异:不是均匀减弱,是某些关键节点的能量被“截流”了。
“你们的菌脉网络,被人动了手脚。”他转身看向莎莉丝。
蛇女圣女的竖瞳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能量流动图谱显示,至少有十七个关键节点被人为设置了‘能量阻尼’。”郭展濠走回菌房中央,蘸着母液在地面画出简易的图谱,“这些阻尼不会完全阻断能量,但会让流经的能量效率降低三到五成。
长期积累下来,整个网络的供能效率会下降四成以上——正好符合你刚才说的数据。”
莎莉丝的蛇尾猛然绷直,鳞片炸开。她的菌帽爆发出刺目的紫光——这是极致的愤怒。
“是谁?!”她的声音几乎撕裂。
“从痕迹上看,应该来自森林管理泉水的官员。”郭展濠平静地说,“那个年代能在沼鳞菌裔的菌脉网络里动手脚还不被发现的,只有当时掌控这片区域的势力。”
“树灵……”莎莉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不一定是现在的树灵。”郭展濠提醒,“据你们的信息,五十年前,这片沼泽的管理权还在蛇蜥族手里。
后来因为‘管理不善导致菌脉退化’,才移交给了树灵。”
他顿了顿:“移交条件之一,很可能就是树灵必须维持这些能量阻尼的运转——名义上是‘稳定地脉’,实际效果你们最清楚。”
菌房陷入死寂。
只有菌丝的呼吸声,和莎莉丝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三十年。
三十年在泥沼里摸爬滚打。
三十年被嘲笑“低效”“退化”“不思进取”。
三十年看着族人一代代衰弱,却找不到原因。
原来从一开始,路就被堵死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莎莉丝的声音空洞。
“因为你们的‘第三条路’,其实一直存在。”郭展濠站起身,走到菌房中央,“只是需要有人帮你们看到——路被堵了,可以绕开,也可以把堵路的东西炸掉。”
他转身面对莎莉丝:“我们提供符纹铳,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造反。是让你们有自保的能力,让你们在接下来的动荡里,不至于成为第一批牺牲品。”
“动荡?”莎莉丝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郭展濠从怀中取出一张皮纸——不是地图,而是一份情报汇总摘要。
上面记载着过去三个月,月森湖同盟内部的异常动向:
沉星湖光庭议会的会议频率从每月一次增加到每周一次。
三位蛇蜥太上长老的公开露面次数锐减,最近一次已是两个月前。
暗商团在大量收购战备物资,同时悄悄转移资产到东部港口。
树灵长老们频繁出入低位阶部族的栖息地,似乎在秘密接触。
半人马军团加强了南部边境的巡逻,但巡逻路线避开了几个传统冲突点。
“看懂了吗?”郭展濠将皮纸递给莎莉丝,“月森湖这座大厦,已经到处是裂痕了。
太上一代即将沉眠,新生代实力不足,中位阶层蠢蠢欲动,低位阶层忍无可忍——这是标准的权力交接危机期。”
莎莉丝颤抖着接过皮纸。上面的每一条情报,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她的心脏上。
因为她知道,郭展濠说的都是真的。
她也感觉到了——最近半年,沉星湖对低位阶部族的态度变得越来越诡异。
时而严厉打压,时而突然示好,时而又完全无视。
这种反复无常,正是上层权力结构不稳的典型表现。
“接下来三年内,月森湖必然会发生至少一次大规模政治重组。”郭展濠的声音在菌房中回荡,“可能是温和的改革,也可能是血腥的清洗。而你们沼鳞菌裔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两座即将碰撞的冰山中间。”
他走到莎莉丝面前,俯视着这个盘坐在母液池边的蛇女圣女:
“你们的选择,不是在‘苟活’和‘反抗’之间。”
“是在‘被哪座冰山碾碎’之间。”
莎莉丝沉默了很长时间。
菌房的荧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她的菌帽菌丝无意识地蜷缩、舒展、再蜷缩。
终于,她抬起头,竖瞳中燃烧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光:
“……你们想要什么?真正的,不是那些表面上的交易条件。”
郭展濠给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我们需要在灰语森林和沉星湖交界处有一个不受怀疑的技术试验点。 那块湿地的惰性能量层正好——偏僻,有天然能量屏障,靠近你们族地便于监控。我们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初级符纹工坊,生产一些……‘特殊定制’的符纹器具。”
“第二,我们需要一个月森湖内部的‘眼睛’和‘耳朵’。 不是要你们背叛同盟,只是希望在有重大变动时,我们能提前知道风向。作为回报,我们会定期提供‘局势分析报告’,帮你们避开最危险的漩涡。”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可能,我们希望在未来某个时刻,你们能在适当场合,证明‘外来技术对本地发展的价值’。不需要多夸张,只需要让某些人看到:与外界,可能比内斗更有前途。”
莎莉丝皱起眉:“这听起来……太温和了。不像你们的作风。”
“因为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掌控月森湖。”郭展濠坦诚道,“我们要的只是生存空间。而帮助你们这样的族群获得更多自主权,就是在扩大我们潜在的盟友网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有预感——西线的乱局,迟早会蔓延到这里。虫族在找遗迹,北方的淮阴侯爵在观望,世家在暗中布局。
到那时,一个内部团结、实力均衡的月森湖,比一个高压统治、随时可能内爆的月森湖,对所有人更有利。”
交易在第六凌晨达成。
不是一纸契约,而是一份菌血盟誓。
莎莉丝划破掌心,将泛着荧光的紫色血液滴入菌房中央的母菌。
郭展濠则投入一缕被特殊符纹封存的凤焰斗气——那是江焕秋临行前特意准备的“信物”,蕴含着凤焰斗罡的独特能量特征。
母菌将二者融合,菌丝网络剧烈蠕动,最终凝结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共生菌核。
菌核一半呈蛇女的紫色,一半呈现焰的青红色,表面流淌着复杂的能量纹路。
“菌血盟誓,一旦立下,无法单方面撕毁。”莎莉丝捧着菌核,声音庄重,“违约者,菌脉反噬,血脉枯竭。这是沼鳞菌裔最重的誓言。”
郭展濠点头附和道:“我们那边也有类似的契约——心魔誓。违约者,修为尽废,永世不得超生。”
盟誓的内容很简单:
沼鳞菌裔提供湿地使用权(地表三百亩,深度一尺)及有限度的政治情报。
砺锋谷提供符纹技术支援及在“不损害自身核心利益”前提下的安全庇护。
双方建立定期联络机制,每月至少交换一次情报。
如遇重大危机,应在不暴露对方的前提下尽可能互助。
但这简单的盟誓背后,是两个在夹缝中求存的族群,第一次尝试撬动命运的铁幕。
第七清晨,郭展濠和巴诺准备离开沼泽。
莎莉丝送他们到菌房入口。她的菌帽在今天显得格外明亮——那是盟誓达成后,母液池临时灌注的能量在起作用。
“你说动荡在不久将来就要到来。”她忽然问,“但如果……它明天就来了呢?”
郭展濠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蛇女圣女的藤蔓长发在晨雾中微微颤抖,鳞片下的肌肉紧绷,竖瞳里混杂着恐惧、期待、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预测,是在问承诺——如果灾难提前降临,砺锋谷会不会兑现“安全庇护”的承诺?
郭展濠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他给出的是一句更现实、也更残酷的忠告:
“那就记住,在这场游戏里,最先死的永远是那些——既不敢下注,又舍不得离桌的赌徒。”
说完,他转身走入晨雾。
巴诺跟在他身后,走出很远后才低声问:“你其实可以给她一个保证的。哪怕只是安慰。”
“安慰会害死她。”郭展濠的声音毫无波动,“沼鳞菌裔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安全感,是清醒的危机感。只有时刻记得自己站在悬崖边,她们才会拼尽全力去搭桥。”
他顿了顿:“而且我说的是事实。在权力交接期,最危险的不是激进派,也不是保守派,是那些妄想‘左右逢源’的中间派。
沼鳞菌裔如果现在不选边站,等动荡真的来了,两边都会把她们当敌人。”
晨雾渐散。
灰语森林在他们身后退去,前方是沉星湖泛着微光的广阔水域。
郭展濠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沼泽方向。
真视脉流的视野里,那片区域的能量流动已经开始发生变化——沼鳞菌裔的菌丝网络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度运转,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更远处,他“看见”了更多东西:
三支萤光灵侦察小队正在向沼泽靠近,带队者的能量频率比莱顿高出一个层级——月森湖的中层官员出动了。
灰语森林深处,树灵们的营地灯火通明,几个长老模样的能量体正在激烈争论。
沉星湖方向,几艘刻着蛇蜥族徽的浮空艇正缓缓升空,航向直指……东部边境。
“种子已经埋下了。”郭展濠低声说,“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在月森湖的冻土里发芽了。”
巴诺问:“你觉得能成吗?”
“不知道。”郭展濠转身继续前行,“但江焕秋说过一句话:‘有些路,不是看到希望才走,是走了才有希望。’”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帮她们走出第一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沉星湖的晨光中。
而在他们身后——
沼泽地的菌房里,莎莉丝将那颗共生菌核嵌入母液池的核心菌柱。
菌丝网络爆发出强烈的脉动,整个沼鳞菌裔的栖息地都感受到了这股能量波动。
灰语森林的溃兵开始向废弃矿洞聚集,老矿奴“黑指”按照郭展濠的指示,开始筛选劳力、整理物资、建立简易的防御工事。
沉星湖的光庭议会里,一份由莱顿上报的“关于灰语森林出现未知势力”的报告,正在引发激烈争论。蛇
蜥长老、暗大公、树灵代表各执一词,会议从清晨开到深夜仍无定论。
月森湖同盟这座看似稳固的冰山,因为几个“外来者”的轻轻一推,开始了无人察觉的、缓慢而不可逆的倾斜。
郭展濠的铁腕,从来不只是用来折断敌人的骨头。
有时候,它也用来撬动命运的齿轮。
而远在砺锋谷的江焕秋,此刻正站在试验田边,看着老须调配的新一批“能量平衡剂”浇灌下去。
粟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穗、灌浆、成熟。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阿濠,”江焕秋低声自语,“棋局已经摆好了。接下来,该看他们怎么下了。”
风吹过山谷,新生的粟穗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波浪。
像一片等待燎原的星火,在贫瘠的土地上,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