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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开皇十八年,冬,大兴城东市,胡记酒肆。

雅间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内侍省少监杨钦穿着便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烫好的酒,却一口未动。

坐在他对面的人,四十岁上下,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书吏。此人名叫赵德言,现任太子洗马,是东宫属官中并不起眼的一个。

“杨公,”赵德言压低声音,“下官今冒死求见,实是有要事相告,事关…储君清誉,更关乎国本。”

杨钦眼皮微抬,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赵洗马有话但说无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若有半句虚言,污蔑储君,你当知后果。”

赵德言额角渗出细汗,连忙道:“不敢!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凭空构陷!此事……此事下官憋在心中许久,夜难安。眼见陛下正因那封密信震怒,彻查晋王,下官思来想去,若再隐瞒,便是对陛下不忠,对大隋不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约莫两月前,下官在东宫典书坊值夜。时近子时,忽听廊下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下官心中起疑,便悄悄跟了出去……”

两月前,东宫典书坊外长廊

夜色昏暗,廊下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

赵德言屏息缩在廊柱后,看见两个人影在拐角处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身形瘦高,是东宫率更令周昇;另一人背对着他,看服饰像是宫外之人,穿着褐色衣袍,头戴毡帽。

“……殿下说了,晋王府近来宾客如云,连越国公、苏仆射都常去走动,这可不是好兆头。”周昇的声音带着焦虑,“让尔等手下的人都盯紧些,晋王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要记下来。”

那人声音沙哑:“周令放心,晋王府外三条街的茶肆、酒铺,皆有眼线。只是…晋王谨慎,出入多是车驾直接入府,难窥究竟。”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周昇语气转厉,“王府属官、往来商贾,甚至送菜送水的杂役,总能找到缺口。殿下近心绪不宁,昨又因修缮宫殿费用之事,被陛下当众训斥奢靡无度,而晋王却因恭俭受赏…这口气,殿下咽不下。”

褐衣人沉默片刻:“属下明白。只是此举若被察觉…”

“怕什么?”周昇冷笑,“你是太子府的旧人,即便被发现,也是殿下关怀兄弟,怕晋王年少,被奸人蒙蔽,故而多加留意。说破天去,也是兄弟情深。”

那人点了点头:“属下遵命,还有一事…前几,我等安在将作监的耳目发现,晋王府的采办私下提走了一批上好的金丝楠木,然这批木料,既未上料筹,亦无符牒,银钱交割亦未过度支曹,此事……”

“记下!”周昇声音一振,“木材规格、数量、来源、经手人,统统查清!晋王口口声声俭朴,若私用禁材,便是欺君!”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匆匆离去。周昇在原地站了片刻,环顾四周,赵德言连忙躲到柱后,待周昇脚步声远去,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

酒肆雅间

赵德言说到这里,端起酒杯猛灌一口:“杨公,下官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太子殿下竟……竟暗中监视晋王!这岂是储君应有之道?下官官职卑微,人微言轻,只能将此事烂在肚里。可谁知……谁知后来竟出了那封密信!”

杨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摩挲酒杯的手指停了下来:“你是说,那封举报晋王图谋储位的匿名信,与太子有关?”

“下官不敢妄断!”赵德言连忙摆手,却又凑近几分,眼中闪着诡异的光,“但就在密信出现前约十,下官又撞见一事……”

约一月半前,东宫崇文馆偏殿

那轮到赵德言整理崇文馆的旧档。偏殿里堆满了积尘的卷宗,他正埋头苦,忽听隔壁书房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那是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的声音,赵德言很熟悉。

“……殿下,此计太险!伪造密信,构陷亲王,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啊!”唐令则的声音充满惊恐。

另一个年轻些、却更冷静的声音响起,是太子舍人邹文腾:“唐公此言差矣。晋王如今声望隆,皇后偏爱,朝臣赞誉,长此以往,殿下储位堪忧!那封密信,不过是投石问路,让陛下对晋王生疑。信中所言结党营私、阴养死士,虽无实据,但陛下生性多疑,必会详查。只要查,晋王府便不得安宁,他那些贤王名声,也要大打折扣。”

唐令则急道:“可若陛下查不到实证呢?”

邹文腾轻笑:“查不到,才是好事。陛下会觉得晋王行事隐秘,更为忌惮。而我等,不过是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谁能查到东宫头上?信是仿照寒门士子愤懑口吻所写,用最普通的纸墨,通过市井渠道送入宫中,无迹可寻。”

沉默良久,唐令则长叹一声:“殿下…殿下可知此事?”

邹文腾声音转冷:“唐公,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殿下只需知道,有人为他分忧,扫清障碍。成,则晋王失宠;败,也不过是小人构陷,与殿下何?”

接着邹文腾将一张纸收了起来:“这封信的草稿,须即刻销毁。模仿笔迹的人已送出京城,永远不会再回来。”

脚步声向门口传来。赵德言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躲到一堆高大的卷宗架后,死死捂住口鼻,随后他看见邹文腾拿着几卷文书走出偏殿。

……

酒肆雅间

“杨公!”赵德言抓住杨钦的袖子,“下官听得真真切切!”

杨钦缓缓抽回袖子,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饮尽,才道:“赵洗马,你今所言,事关重大。除了你,可还有旁人听见?”

“没……没有!”赵德言使劲摇头,“下官岂敢告知他人?这等事,知道便是祸端!可如今陛下彻查,风声鹤唳,下官夜惶恐,生怕哪便被灭口!思来想去,唯有将实情禀告杨公,杨公是陛下信重之人,或可……或可还晋王清白,也免朝局动荡啊!”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挤出几滴泪。

杨钦看着他,忽然问:“赵洗马在太子府,任职几年了?”

赵德言一愣:“已……已八年有余。”

“八年,”杨钦点点头,“不算短了。听闻赵洗马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钱财医治?东宫属官俸禄不高,想必颇为艰难。”

赵德言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杨钦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锭,轻轻放在桌上。

“赵洗马今所言,本官记下了。这锭金子,拿去给老夫人治病。”杨钦声音平淡,“只是今之后,你从未见过本官,也从未说过这些话。明白吗?”

赵德言盯着那金锭,喉结滚动,最终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杨钦不再看他,转身走出雅间。

赵德言独自留在房中,看着那锭金子,脸上惊恐逐渐褪去,他迅速将金锭揣入怀中,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

晋王府别院

烛光下,晋王杨广正在赏玩一幅新得的字画,姿态闲适,似乎完全未受近风波影响。

心腹侍卫张衡悄无声息地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杨广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仍未离开字画:“哦?赵德言去找杨钦了?说了些什么?”

“据我等买通的眼线说,”张衡声音极低,“赵德言指证太子派人监视王府,并提及伪造密信之事。细节详实,如同亲见。”

杨广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画上山水:“邹文腾那边,处理净了?”

“三前已暴病身亡,其家人收了重金,已离京南下,永不回返。”

“唐令则呢?”

“此人胆小,但那偏殿谈话后,便惶惶不可终。我等稍加引导,他已认定太子欲弃车保帅,恐惧之下,反而更容易为我等所用。”

杨广放下画轴,转过身来,缓缓道“太子身边,尽是此类人物,如何能不败?”

张衡垂首:“殿下英明。只是杨钦此人老辣,未必全信赵德言一面之词。”

“他信不信,不重要。”杨广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重要的是,父皇会信。当指证太子的人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真实,父皇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倾斜。”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告诉我等在宫里的人,再加一把火,务必要让父皇觉得,太子为了保住储位,已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构陷贤弟,动摇国本。”

“诺。”张衡领命,迟疑了一下,“只是…殿下,我等如此大动戈,会不会…留下隐患?”

杨广沉默片刻,轻声说:“阿衡,你可知这储位之争,从来只有你死我活?今若心慈手软,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谁会怜悯?”

他望向皇宫方向。

“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的枯叶,拍打在窗上。

这场围绕一封密信展开的罗生门,每一个证据的背后,都缠着更多的丝线,引向更深的漩涡。真相在无数精心编织的谎言中,变得越发模糊,也越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皇帝杨坚愿意相信哪一个版本。而这一点,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稳稳地推向预设的方向。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太子杨勇及其党羽的阴谋,目的是打压声望隆的晋王。

杨坚闻报,勃然大怒。

他本就对杨勇这个奢侈无度、不思进取的儿子益不满。如今更信其为了保住太子之位,不择手段陷害贤弟。但此事关系重大,杨坚没有立即发作,而是下令继续深查,务求证据确凿。

风暴在暗中酝酿。

杨钦作为查案之人,很快被卷入漩涡。太子一系的人开始反扑,质疑杨钦查案的公正性,甚至暗示他收受贿赂、诬陷太子。

压力之下,杨钦的几个手下先后意外身亡。

……

尚书省公廨,廊下

两名官员并肩而行,窃窃私语。

“听说杨钦在查案时,收受了晋王府的好处。”一人低声道。

另一人摇头:“空来风吧?杨内侍侍奉陛下多年,岂会如此?”

“难说,那某亲眼见杨钦从胡记酒肆出来,神色匆匆,那酒肆常有晋王府的人出入…”

诸如此类的流言,在朝中不胫而走。

压力之下,杨钦的几个手下先后意外身亡。

夜,大兴城某处宅院

一名吏员醉醺醺地推开家门,尚未进屋,黑暗中突然窜出两名蒙面人,一人捂住其口鼻,另一人利刃直刺心窝。那吏员瞪大眼睛,挣扎几下便不动了。两名蒙面人迅速搜走他身上所有文书,扬长而去。

两后,漕渠岸边

另一名参与调查的低阶官员被发现失足落水溺毙,尸首浮起时,怀中还揣着几份残缺的证词抄本。

……

大兴城东市附近,马车行驶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杨钦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连来的调查让他身心俱疲,那封该死的密信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今面圣,陛下显然对调查进度不满。

“杨钦,朕给你十,十之内,必须给朕查清!”杨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让这位侍奉皇帝多年的老宦官都感到脊背发凉。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杨钦睁开眼,微微蹙眉。这条从皇城回府的路,他走了十余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平哪里该洼。刚才那一下颠簸,不对劲。

“老陈,”杨钦隔着车帘唤了一声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老陈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疑惑:“杨公,路上不知怎的多了几块碎石,许是哪家车马经过时落下的,小人这就绕过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吁——!!!”

拉车的两匹马突然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车厢猛地向后倾斜。杨钦猝不及防,身体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马惊了!马惊了!”老陈惊恐的喊声穿透夜空。

透过车窗缝隙,杨钦看到令他心惊的一幕:两匹平里温顺的御马此刻双目赤红,口吐白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般,完全失控地向前狂奔!

“抓紧!”老陈拼命拉扯缰绳,试图控制住马匹,但毫无作用,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哐当!路边一个摊子被撞翻,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摊主惊恐地躲开。

“让开!快让开!”老陈声嘶力竭地大吼。

行人四散奔逃,惊叫声此起彼伏。马车如脱缰野兽,直直冲向街道尽头,那里立着一座贞节石坊,是前朝所立,坊柱粗若人腰,以青石砌成,坚硬无比。

“要撞上了!”老陈绝望地喊。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老陈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左侧勒住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吃痛,向左侧偏转,连带另一匹马也被带偏了方向。

轰隆!!!

车厢侧面狠狠撞在石坊基座上。

木料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杨钦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抛起,重重摔出车厢。世界在那一刻变得缓慢,他看见碎裂的木头在空中飞舞,看见老陈从车辕上滚落,看见那两匹疯马拖着残破的车厢继续向前冲去,最终撞在街角的墙上,轰然倒地。

然后,是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杨钦在剧痛中恢复意识。

他躺在地上,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应该是断了。额头黏糊糊的,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指指点点,但没人敢上前。

“杨公!杨公您怎么样?”老陈一瘸一拐地爬过来,脸上满是血污。

“还…死不了。”杨钦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马…怎么回事?”

老陈脸色惨白,压低声音:“小人检查了,马臀上有针孔,是淬了药的针。有人故意惊马,这是要您的命啊!”

杨钦心中一凛。

这不是意外。

是谋。

……

五后,杨府内宅

夜色已深,杨钦靠在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但仍隐隐作痛。那马车失控后,陛下特意派了太医来诊治,还赏赐了药材,命他好生休养。

但杨钦知道,事情没完。

对方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

“杨公,该喝药了。”老仆杨福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神色忧虑。

杨钦接过药碗,凑到嘴边。汤药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他正要喝,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这味道……不对。

他常年侍奉宫中,对药材气味极为敏感。太医开的方子他看过,是活血化瘀、安神定惊的寻常方剂,气味不该如此刺鼻。而这碗药里,隐隐有一股极淡的、几乎被草药味掩盖的甜腥气。

像是……钩吻?

杨钦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钩吻之毒,无色无味,但若与某些草药同煎,会产生微弱的甜腥。若非他这种常年接触药材的老手,本分辨不出。

“此药是何人所煎?”杨钦不动声色地问。

杨福一愣:“是厨房新来的帮佣阿贵,他说自己学过药理,主动揽了煎药的活。杨公,怎么了?”

“去把阿贵叫来。”杨钦将药碗轻轻放下,“就说公要赏他。”

杨福虽然疑惑,还是应声去了。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着杨福进来,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小人阿贵,见过杨公。”

杨钦打量着他:“你学过药理?”

“是,小人家中原是开药铺的,从小耳濡目染。”阿贵恭敬答道。

“那你说说,这碗药里,都有哪些药材?”杨钦指着那碗药。

阿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有当归、川芎、赤芍、桃仁、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

“还有呢?”

“还有…还有甘草调和诸药。”

“就这些?”杨钦声音转冷。

阿贵额头开始冒汗:“小人…小人就记得这些……”

杨钦猛地将药碗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汤药四溅。

“钩吻!”杨钦厉声喝道,“这药里有钩吻!说!谁指使你的!”

阿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转身就要跑。杨福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杨公饶命!杨公饶命啊!”阿贵被按在地上,惊恐地大喊,“小人也是被迫的!他们抓了小人的老娘和妹妹,说如果不下毒,就了她们!小人不得已啊!”

“他们是谁?”杨钦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小人……小人不知!他们蒙着面,只说事成之后便放了小人家眷,还会给一笔钱让小人远走高飞……”

杨钦闭了闭眼。

查不出来的。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个阿贵,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押送官府。”杨钦疲惫地挥挥手。

“杨公!杨公饶命啊!小人是被的……”阿贵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杨钦重新坐回榻上,看着地上那摊洒落的汤药,心中寒意更甚。

一次是惊马,一次是下毒。

下一次,会是什么?

……

三后,诏狱

当缉拿杨钦的文书送达时,这位内侍省少监反而平静了。

刑房里,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的痛楚让杨钦眼前阵阵发黑。烙铁烫上皮肤时发出的滋滋声与焦臭味混在一起,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昏死过去,却总在冷水泼面时又清醒过来。

“说!是不是晋王指使你陷害太子!”

杨钦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溢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能松口。

鞭子再次落下时,杨钦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他才十二岁,因为打翻了贵人的茶盏被罚跪在宫道旁,单薄的衣衫冻成了冰壳子。就在他以为会冻死在那里时,一双青布官靴停在他面前。那人蹲下身,往他怀里塞了个还温热的油纸包。

“吃吧,少年人。”

那是杨钦第一次见到李衍。油纸包里是两块麦饼,粗糙得硌牙,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暖和的东西。

狱卒的喝骂声将杨钦拉回现实。

“老奴…只对陛下负责…”

又是一鞭。这次抽在肩膀上,骨头发出可怕的闷响。

杨钦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是他十五岁时,在内书库当差不小心打翻烛台,险些烧了前朝孤本。管事宦官把他打得半死扔在杂物房,是李衍半夜翻窗进来,提着药箱给他清洗伤口。那时李衍已是秘书省正字,却肯为一个卑微的小阉人冒险。

“宦官也是人,”李衍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读书人若连这点悲悯都没有,读再多圣贤书也是枉然。”

药膏清凉的感觉仿佛还留在皮肤上,与此刻鞭痕的灼痛交织在一起。

“信…信是真的…”

杨钦的声音越来越弱,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李衍离京那天的背影。北周末年政局动荡,李衍因直言触怒权贵被贬出京,临行前在宫墙角遇见他,塞给他几卷书。

“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你虽入宫闱,却不可不读书。”

那些书杨钦一直留着。其中一本《论语》的空白处,李衍用细密的字迹批注着:“直道事人,焉往而不黜?然黜犹可受,昧心不可活。”

开皇十年,晋王杨广将那篇《悯农赋》呈给陛下和皇后时,杨钦侍立在侧,他当时瞥见了文章的原稿,内容令他印象深刻,他认得李椿的笔迹。

出于好奇,杨钦后来查过,意外发现李椿的父亲就是李衍,此事,杨钦从未对人言说。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风骨,与眼前这封密信,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出一辙。

“李衍啊……”

杨钦在心底喃喃。雪夜的麦饼、杂物房的药香、宫墙角的赠书,这些记忆碎片此刻在剧痛中变得异常清晰。那个教会他“宦官也是人”、要他“保灵台不昧”的人,他的儿子如今在做一件同样孤直的事。

狱卒见他迟迟不招,又要动刑。

杨钦闭上眼睛,血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不能说。

不是为了还那份恩情。

而是因为,他从这封信里读出了李衍当年流露的同一种东西,是种清醒的痛苦,一种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执拗。这不是构陷,是警钟。

虽然杨钦还不知道李椿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他相信这个年轻人。

“信…是宫外投递…”杨钦用尽最后力气重复,“老奴…不知投递者何人…”

鞭子再次落下时,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黑暗彻底吞没他之前,杨钦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雪夜,青布官靴停在面前,温热的油纸包塞进怀里,那个清瘦儒雅的官员对他说:

“吃吧,少年人。”

……

杨钦没有招供,但调查的网越收越紧。

杨坚命尚书右仆射苏威继续主持调查。这,苏威坐在尚书省公廨的案前,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证词,一筹莫展。

这些证词互相矛盾,线索纷乱如麻。指证太子的证据看似详实,却总让人觉得有些过于完美;而为太子辩护的言辞又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更关键的是,那封密信的来源始终是个谜,送信的张顺只说是个陌生人所给,如今也已暴病而亡,线索彻底断了。

苏威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长叹一声。

“苏公为何事发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威抬头,见是黄门侍郎裴矩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裴侍郎来了。”

裴矩拱手还礼,笑道:“远远便见苏公眉头深锁,可是为那密信一案烦忧?”

苏威苦笑:“正是。此案千头万绪,真假难辨,陛下限期查明,裴公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苏公且宽心。”裴矩在旁边的榻上坐下,神色从容,“或许,下官能为苏公提供些许线索。”

苏威眼睛一亮:“哦?裴侍郎请讲。”

裴矩不紧不慢地说道:“苏公可知,约七年前,下官曾奉旨前往岐州,接掌一桩查察户口田亩的案子?”

苏威点头:“略有耳闻。当时是晋王府的李椿先去查的,后来朝廷派你接掌。怎么,此事与密信案有关?”

“或许有关,或许无关。”裴矩微微一笑,“只是下官在岐州时,听闻过此人事迹,印象颇深。”

“李椿?”苏威想了想,“如今是工部司郎中吧?听说此人精通营造,宇文恺对其颇为倚重。”

“正是此人。”裴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人出身寒微,却才出众,心思缜密,且…极有主见。当年在岐州,他查韦家查得极深,甚至与韦家家主韦弘正面交锋过,最后虽因朝廷调令回京,但那份执着,下官至今记忆犹新。”

苏威若有所思:“裴侍郎的意思是…”

裴矩放下茶盏,缓缓道:“李椿此人,早年曾在晋王府任职文学侍从,深得晋王器重。晋王曾私下对下官说过,李椿洞明世事,其心与孤相通。”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威的表情:“如今这密信案,线索纷乱,真伪难辨。但若跳出眼前这些互相指证的证词,换个思路想想,谁会最希望看到太子与晋王相争?谁最有可能铤而走险,用一封密信搅动风云?”

苏威脸色渐渐凝重:“裴侍郎是说…李椿可能与此有关?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已是工部郎中,前途无量,何必卷入储位之争?”

“这正是蹊跷之处。”裴矩道,“李椿并非太子一党,也非晋王心腹,至少表面上不是。但正因如此,他若行此事,反倒不易引人怀疑。至于动机…或许正因他洞明世事,看到了某些我等未见之危机,故而行此险招?”

苏威站起身,在室中踱步:“裴侍郎所言,不无道理。只是空口推测,并无实证…”

“实证需要去找。”裴矩也起身,走到案前,手指轻轻点在那堆卷宗上,“苏公何不查查,密信出现前后,李椿与哪些人有过来往?他府中可有异常?他与宫中内侍,可有交集?”

苏威盯着裴矩,良久,缓缓点头:“多谢裴侍郎提醒,本官知道该如何查了。”

裴矩执礼:“下官不过妄加揣测,能否帮到苏公,还未可知。此案关系重大,还望苏公谨慎行事。”

“本官明白。”

送走裴矩后,苏威立即召来心腹,开始秘密调查李椿。

……

当风声隐隐传到李椿耳中时,已是冬末。

那一夜,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以为那封密信最多引起杨坚对杨广的猜疑,延缓其夺嫡的步伐,却没想到会引发如此剧烈的连锁反应。更没想到,调查会转向太子,而自己这个真正的送信人,反而成了太子党羽构陷晋王的嫌疑犯。

杨钦竟然没有供出他,这出乎李椿的意料。但现在的局面是,即使杨钦不供,调查的线索也已经指向了自己。一旦被查实,等待他的将是诬陷储君的大罪,是满门抄斩。

芸娘怎么办?安儿怎么办?

李椿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逃亡?能逃到哪里去?自首?或许能保住家人,但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他几近绝望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李椿定了定神,起身开门。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高颎。

已是花甲之年的高颎,须发皆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穿着家常的青色衣袍,只简单束发,显然,他是连夜赶来的。

“高相……”李椿声音发颤,连忙侧身让开,“高相怎会到此?快请进。”

高颎微微颔首,走进书房,反手轻轻掩上门。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凌乱的纸张,未收起的笔墨,最后落在李椿苍白的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高颎缓缓开口:

“是你做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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