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年的春天,大兴城内的积雪虽已融,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些寒意。晋王府内,李椿已度过了数月的适应期。
他被安置在王府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配有一名负责洒扫起居的老仆。名义上,他是晋王杨广的文学侍从,职责是陪王伴读,探讨经史,润色文章。这位置清贵而边缘,若真想混子,倒也轻松。但李椿深知,杨广征辟他,绝非为了多一个只会掉书袋的文人。
每清晨,他都会准时到王府的书斋点卯。杨广勤勉,往往已在批阅文书或习字。这位年轻的亲王展现出惊人的精力与学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乃至兵法政略,几乎无所不窥。他时常与李椿及另外几位文学侍从探讨,言辞恳切,态度谦和,俨然一位励精图治的贤王。
然而,总能从细节处窥见那精心经营下的真实。杨广的节俭体现在明处,常服多是材质普通的绸衫,膳食不见珍馐,府中陈设以雅致见长,而非奢华。但李椿曾无意中瞥见库房登记册的一角,里面记录的蜀锦、明珠等物,数量惊人,显然并非仅靠亲王俸禄所能置办。
“李文学,殿下在书房等候多时了。”内侍轻声提醒,打断了李椿的思绪。
李椿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房内,杨广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朴的玉璧。
“卑职参见殿下。”
杨广转过身,目光温和:“李文学可知,这枚玉璧的来历?”
李椿仔细端详,见玉璧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质地温润,却隐隐有几道裂纹:“恕卑职眼拙。”
“此乃旧陈宫中故物,”杨广轻抚玉璧上的裂纹,“据说曾是陈叔宝的心爱之物。如今陈国已灭,这玉璧也流落市井。孤见它虽残破,却别有韵味,便收在身边,时时警醒。”
“殿下慧眼。”李椿谨慎应答,“残玉虽不如新玉光鲜,却多了几分沧桑厚重。正如旧陈遗事,虽已烟消云散,却可引以为鉴。譬如陈叔宝沉溺享乐,终致亡国,正是明鉴。”
杨广微微一笑,将玉璧轻轻放在案上:“前孤读《韩非子》,见其中言: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李文学以为如何?”
李椿知道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沉吟片刻后答道:“智者尽虑,更需明主善用。昔年齐桓公用管仲,方成霸业;若遇昏君,纵有良策亦难展抱负。就如这玉璧,若落在识货之人手中,便是警世之物;若落在庸人手中,不过是一件玩物罢了。”
“说得好。”杨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么以李录事之见,何为明主?”
“明主者,当如陛下一般,勤政爱民,明察秋毫。”李椿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文帝,“殿下前在朝会上建言减免赋税,正是体恤民情之举。卑职听闻关中有百姓为此立生祠,感念殿下恩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将作监宇文恺求见。”
“快请。”
宇文恺风尘仆仆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图纸:“殿下,广通仓的修建遇到难题。漕渠原定路线要经过两处宅院,一处是太子母之侄所有,另一处则是已故元孝矩之后的别业。这两家都以祖产不可轻动为由,不愿迁让。”
杨广皱眉看着图纸:“可有余地改道?”
“若改道,至少要增加五千民夫,多费三月工期。”宇文恺面露难色,“而且新路线要经过一片良田,恐遭百姓非议。再者,工期延误,恐误了今秋漕运。”
李椿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宇文大人,可否让卑职一看图纸?”
他仔细研究图纸上的地形标记,思索片刻后说道:“卑职前查阅古籍,见此处记载着一条古河道。若我们不开凿新渠,而是疏浚这条古河道,不仅可避开那两处宅院,还能借势引流,事半功倍。”
宇文恺凑近细看,恍然大悟:“妙啊!这古河道正好绕过那两处宅院,而且地势较低,只需稍加修整便可使用。李文学果然博闻强识!”
“不仅如此,”李椿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若在此处建一道水闸,既可调节水流,又能在旱季蓄水,可谓一举两得。”
杨广赞许地看向李椿:“李文学果然心思缜密。只是…这古河道经过之处,似乎还涉及其他问题?”
李椿会意,谨慎答道:“殿下明察。这古河道确实经过几处产业,但都是些寻常富户的田产,只需按市价补偿即可。比起那两处特殊的宅院,处理起来要容易得多。卑职估算了一下,疏浚古河道的费用,较之改道可节省近半。”
待宇文恺告退后,杨广若有所思:“李文学可知道,为何孤如此重视这广通仓?”
“殿下深谋远虑,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杨广轻叹一声:“去岁关中歉收,若不是江南漕粮及时运到,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可有些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却在这个时候,为修建新园向父皇讨要十万民夫。”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杏花:“有时候,孤真羡慕这些花木,只需顺应天时便可。而为人君者,却要在这忠孝之间寻求平衡。”
李椿沉吟片刻,缓缓道:“《易经》有云:坤至柔而动也刚。至柔者,顺也;至刚者,正也。顺应天时是孝,持守正道是忠。殿下体恤民情,建言减赋,正是忠孝两全之举。就如这广通仓,既是为解民困,也是为固国本。”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看着李椿说道:“好一个至柔而动也刚!李文学果然深得其中三昧。只是…这朝堂之上,有时候太过刚直反而难成事。”
“殿下所言极是。”李椿谨慎应道,“《道德经》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为政之道,亦当如此。就如治水,堵不如疏,强行改道不如顺势而为。”
谈话结束后,李椿躬身退出书房,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他知道为晋王献策便是亲手推动历史车轮。一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攫住了他。这位表面温文尔雅的亲王,实则心机深沉,每一步都在精心算计。
但他有选择吗?生存是眼前最现实的需求。
行至庭院时,他看见萧妃带着两名侍女从另一侧走来,便连忙退至一旁行礼。
“李文学安好。”萧妃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殿下近过度劳,还望李文学多多辅佐。”
“娘娘言重了,此乃卑职本分。”李椿恭敬回道,“卑职听闻皇后凤体欠安,不知近可有好转?”
萧妃浅浅一笑:“母后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只是…”她若有深意地看了李椿一眼,“母后最不喜听闻奢靡之事。前还说起,要殿下多劝谏太子,莫要太过铺张。李录事在朝中若听得什么,还望多多提醒殿下。”
李椿心中了然:“卑职明白。殿下常教导卑职,要以为君分忧为重。”
李椿离开晋王府,行至西市附近,他想起需要添置些笔墨,便拐进一家书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文学!”
李椿转头,看见刘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小的刚从江南回来,带了些新茶,正要送到府上。”。这个昔的市井无赖如今衣着光鲜,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刘掌柜如今生意做得不小。”李椿淡淡道,“看来江南之行收获颇丰。”
“全仗各位大人照拂!”刘三压低声音,“小的在余杭,听说太子府的几位属官最近在大量收购珍玩,据说都是要送进东宫的…其中还有几件,据说是陈宫旧物。更听说太子近新纳了一位美人,光是聘礼就耗费千金。”
李椿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这些话不要乱说。太子殿下的事,岂是你我可以议论的?”
“小的明白。”刘三连连点头,“只是觉得该让李文学知道。另外…”他凑得更近,“小的还听说,太子为了讨好那位美人,特意命人在东宫内新建一座阁楼,所用的木料都是从蜀地运来的金丝楠木,光是运费就耗资巨万。”
李椿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平静:“这些事莫要再提,记住,祸从口出。”
采购完毕,李椿信步走向永嘉坊。回到住处时,太阳已经落山。远远地,他就看见柳芸娘站在门口等候。她手中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夏衣,见到李椿,立即迎了上来:
“郎君回来了。”她自然地接过李椿手中的书匣,“今灶上炖了羊肉,正好给郎君补补身子。”
李椿看着她被针扎得发红的手指,心中一阵愧疚。这些年来,她始终这样默默守候,而自己却连一个名分都不能给她。
晚膳时,李椿注意到桌上除了羊肉,还有几样时令菜,都是最普通的菜式,却被柳芸娘做得色香味俱全。
“今去西市,见这荠菜新鲜,便买了一些。”柳芸娘轻声解释,“郎君在王府当差,时常要参加宴饮,吃些清淡的也好。前赵二哥送来些新酿的米酒,我也温了一壶。”
李椿看着柳芸娘,心中感动,忽然道:“芸娘,我想请高相夫人出面,向你舅舅提亲。”
柳芸娘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郎君…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李椿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来,委屈你了。我不能再让你这样无名无分地等下去。你为我做的这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柳芸娘眼眶微红:“可是舅舅他…”
“放心,”李椿坚定地说,“我自有主张。明我就去拜访高相,请他夫人出面。”
次清晨,李椿特意告假半,前往京兆府寻赵二虎,见到李椿来访,十分高兴: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走,尝尝新到的河东葡萄酒!听说这是平陈时从建康运来的佳酿。”
两人在衙署旁的酒肆坐定,三杯下肚,李椿道明来意。赵二虎拍案道:“早该如此!柳娘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再不开口,某都要看不下去了!”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她那个舅舅郑常,最近可是搭上了太子府的一个管事,眼界高得很。前还在酒肆吹嘘,说要把外甥女许配给太常寺少卿的侄子做妾。”
“所以我打算请高相夫人做媒。”
赵二虎想了想:“这主意好!有高相出面,那郑常也不敢太过分。”说着掏出钱袋,“某这里有些积蓄,你先拿着。聘礼可不能寒酸了,不能让柳娘子受委屈。若是还不够,某再想办法。”
“这如何使得…”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二虎硬塞到李椿手中,“记得请某喝喜酒!”
三后,恰逢休沐,李椿备了份礼物,亲自前往高颎府邸。行至熙光坊,远远就看见高府门前车马络绎。正在他整理衣冠准备通传时,忽见慧明法师从府中缓步而出。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见到李椿,合十施礼,“数年未见,施主风采更胜往昔。”
李椿连忙还礼:“法师安好。自高相府一别,匆匆已过六载。法师佛法精深,更显庄严。”
慧明法师目光澄澈,端详李椿片刻:“施主眉宇间忧思深重,可是为前程所困?”
李椿心中微震:“法师慧眼。身在宦海,难免为俗务所扰。”
“宦海浮沉,犹如汐。”慧明法师平静说道,“老衲观施主面相,似在抉择关头。佛说因果不虚,一念之择,或证菩提,或堕轮回。望施主时时反观自性,莫要迷失本心。”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李椿想起这些年在权力漩涡中的挣扎,不禁默然。
慧明法师又道:“前老衲在寺中讲经,曾言: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施主的抉择,不仅关乎自身,更将影响无数众生。望施主三思而行。”
李椿肃然起敬:“多谢法师教诲。不知法师近可在寺中讲经?晚辈若有闲暇,定当前往聆听。”
“每月朔望,老衲都在寺中讲解《金刚经》。施主若来,老衲必当扫榻相迎。”
望着慧明法师远去的背影,李椿陷入沉思。待心境平复,这才请门房通传。
高颎在书房接见了李椿。听完来意,他沉吟道:
“你想清楚了?柳氏家道中落,对你仕途并无助力。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你应当明白。”
“卑职想清楚了。”李椿恭敬道,“这些年来,若非芸娘不离不弃,卑职恐怕难以支撑。若是为了仕途负她,与禽兽何异?况且…”他略作停顿,“卑职以为,真心待人,方是立身之本。就如殿下以诚待士,方能得人死力。”
高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唔,不慕浮华,重情守义,是好事。方才在门外遇见慧明法师了?”
“是。法师寥寥数语,令人茅塞顿开。”
高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慧明法师是得道高僧,他的话,你要细细品味。”顿了顿,又道:“也罢,老夫便让内子走一遭。不过…”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要记住,既入此门,当知进退。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你要好自为之。”
数后,高夫人出面提亲。郑常初时受宠若惊,但一听说对方是李椿,立刻变了脸色:
“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是…小门户嫁女,也要讲究个体面。李录事虽在晋王府任职,终究是寒门出身…况且前太常寺少卿府上还遣人来说,有意纳芸娘为侄媳…”
他报出需要金十两、上等绢帛五十匹、城外良田二十亩作为聘礼,这数目比正常高出许多。
消息传到晋王府,杨广正在与李椿商议漕运之事,闻言笑道:
“这个郑常,倒是会精打细算。”随即吩咐左右,“取十两金来。”
李椿连忙推辞:“殿下,这如何使得…”
“拿着吧。”杨广笑着摆手,“不过,光是金子还不够。孤记得,郑常在城南的铺面,似乎有些问题…前京兆府查封了一批私货,其中就有他的一份。你若需要,孤可让人将卷宗调来。”
李椿心领神会。次,他带着杨广赏赐的金子,再次登门拜访郑常。
“李文学真是深藏不露啊,”郑常盯着那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直了,“不过…”
“郑君,”李椿打断他,“晋王殿下对这门亲事很是关心。另外,殿下还让卑职转告,他在查阅城南商铺的文书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想必郑君也不希望这些事情传到京兆府耳中。毕竟,私贩官盐可是重罪。”
郑常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可以不把一个文学侍从放在眼里,却不敢得罪当朝亲王,更别说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个…既然是晋王殿下的意思…”郑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一切但凭李文学安排。只是…还请李文学在晋王面前美言几句…”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消息传开后,左邻右舍等都前来道贺。这傍晚,李椿正在院中接待几位前来道贺的邻居,忽然看见刘三在门外探头探脑。
“李文学大喜!”刘三满脸堆笑,“这是小的从江南带回来的土仪,恭贺李文学与柳娘子百年好合!”待院中其他道贺的邻居散去后,刘三凑到李椿身边低声道:“李文学,小的在江南还有些门路,听说太子那边最近不太安分,似乎在拉拢江南士族。还听说…东宫近来用度,颇为奢靡,光是上月一场夜宴,就花费三百金。”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具体的账目都在上面”。
李椿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做好你自己的生意便是。”
“小的明白。”刘三连连点头,“那小的先告退了。”
就在婚事筹备期间,李椿照常在晋王府当值。这他刚从王府出来,就被一个面生的官员拦住:
“李文学留步。太子殿下听说李文学即将大婚,特命下官送来贺仪。”
那官员递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璧:“太子殿下说,望李文学好自为之。有些路,走错了可就回不了头了。殿下还说,若是李文学改变主意,东宫随时虚位以待。”
李椿心中凛然。这分明是太子的警告和拉拢。他不动声色地收下锦盒,淡淡道:“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只是卑职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还请尊使回禀殿下,李椿感激不尽,但晋王殿下对卑职有知遇之恩,不敢背弃。”
那官员脸色微变,勉强笑了笑:“李文学忠义,下官佩服。只是…望李文学再三思量,毕竟…来方长。”说罢,拱手离去。
李椿看着手中的锦盒,只觉得无比烫手。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夺嫡风暴的中心。
当晚,杨广便将李椿召至密室。
“孤听闻,太子派人给你送了贺礼?”杨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一对玉璧,卑职已将其封存,正要禀报殿下。”
“不必。”杨广摆了摆手,“既然是太子所赐,你收着便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椿,“太子近来行事,越发不知收敛。广纳美人,奢靡无度,甚至动用东宫卫率为其搜罗江南奇珍。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太子之福。”
李椿垂首不语,心中已然明了。
杨广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这是孤近整理的,关于去岁各地灾情与国库支出的概要。你素来文笔精准,心思缜密,不妨以此为题,写一篇悯农赋,主旨在于劝谏节俭,体恤民力。完成后,可请王府的几位学士品评,若写得尚可,不妨也让…该看到的人看看。”
李椿接过文书,只觉得重若千钧。这哪里是让他写什么悯农赋,分明是让他写一篇檄文,用劝谏的名义,将太子奢靡、不恤民力之事,巧妙地公之于众。而且杨广的要求极为高明,不是让他去搜集太子的罪证,而是让他基于公开的国库支出和灾情,写一篇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文章。文章本身无一字提及太子,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在皇帝崇尚节俭的当下,谁才是那个奢靡无度、耗费国帑的人。
“卑职…领命。”李椿知道,他已无法拒绝。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李椿书房里的灯火都亮至深夜。他翻阅了大量户部公开的文书、各地的灾情奏报,以及宫中关于提倡节俭的旧诏。他一个现代人,哪里写得出真正动人的骈赋?忽然,他想起后世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他提笔将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化用文中。写完后才惊觉失手,但转念一想,这的对比,不正合杨广心意?
他写道:
“…盖闻去岁关中蝗,河东涝,圣心减膳撤乐,忧形于色,仁德广被也。然观诸郡县报牒,犹见饿殍委于沟壑,老弱转乎丘荒。岂不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能不怆然!复见一宴之费,可活千户之饥;一木之运,能抵万夫之酬。恰似十户手胼胝,凤凰钗一只。嗟乎!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此岂天灾耶?实乃人祸之渐也!…”
他巧妙地将不同时代、不同诗人对贫富悬殊、民生疾苦的控诉糅合在一起。
文章完成后,他首先呈给了杨广。
杨广细细读了一遍,当读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时,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震惊与激赏。他抬头看向李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好…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杨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震动,“此句…力透纸背,振聋发聩!李椿,孤竟不知你有此等笔力,有此等肝胆!”
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沉:“文采斐然,更是情真意切,字字千钧。若太子兄长能见此文,有所警醒,实乃天下之幸。便依前议,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学士看看吧。”
很快,这篇悯农赋便在晋王府的文人圈子里小范围地传阅开来。那石破天惊的十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每一个读者。众人皆赞叹其文采与忧国忧民之心,更震撼于其揭露现实的大胆与深刻。不可避免地,文章的抄本也通过各种渠道流向了外界。
数后,李椿被高颎召见。
高颎将一份悯农赋的抄本放在案上,目光如炬,久久审视着李椿。
“文章……是千古奇文。”高颎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句,太过锋利,也太过悲凉。非历经沧桑、洞明世事者不能道出。李椿,你年未而立,何来如此沉痛之语?”
李椿心头巨震,只能垂首道:“卑职…只是见民生多艰,文书所载,触目惊心,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但愿如此。”高颎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更深重的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此文一出,天下皆知晋王府有李椿。笔如刀剑,既能伤人,亦能伤己。你…好自为之。”
从高府出来,李椿心情无比沉重。他知道,自己不仅在高颎心中留下了疑虑,更将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他听闻独孤皇后读到此文后,特别是那十字,默然垂泪良久,随后下令削减了宫中一部分用度,并对身边女官感叹:“此文作者,可谓社稷之真忠臣!其言痛彻心扉,令吾辈锦衣玉食者汗颜。只怕有人身处富贵,心已蒙尘,早已忘了民间尚有冻骨!”这话虽未点名,但矛头指向谁,不言而喻。
任务完成了,效果甚至远超预期。但李椿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重的负罪感和对未来的恐惧。他凭借抄袭来的千古名句,成功地递出了最锋利的一把刀子,并且知道这刀子已经深深刺入了东宫的心脏,也斩断了自己低调生存的后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后世的“先知”,不仅能用于献策,更能化为最致命的文艺。
傍晚回到住处,柳芸娘正在灯下缝制衣服。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苍白,轻声问道:“郎君…你的手好凉。可是遇到了极难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写了一篇不该写的文章,做了一件…身不由己的事。”
“无论郎君做了什么,妾身都信你。”柳芸娘温柔地靠在他怀中,“只要与郎君在一起,妾身便什么都不怕。”
李椿将她紧紧拥住,见她温柔目光,心中刺痛,为在这世道活下去,他不得不借千古名句为刃,将自己钉在夺嫡的祭坛上。
夜色深沉,他望着晋王府的方向,知道自己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