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没有回家,他直接返回了配送站点附近那个他常去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在角落里坐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共Wi-Fi。作为一名老骑手,他熟悉配送App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一些普通用户不会触及的后台数据查看权限——尽管这有些灰色地带。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单茶的“诞生”过程,一定有问题。
他输入了昨夜的订单号,仔仔细细地检索着每一条系统志。送餐路径、接单时间、顾客信息……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除了——
一个细微的记录跳入他的眼帘:配送地址修改志。
记录显示,这单茶的配送地址,在用户付款成功后,被修改过一次。最初的定位,并非精确的“新城雅苑3栋1701”,而是小区中央花园附近一个模糊的公共区域坐标。而在短短几十秒后,地址被精确地修正为了最终的门牌号。
李默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死死盯住那个进行修改作的IP地址。一长串的数字和字母,对他而言本是天书。但他有几个跑众包的程序员朋友,这种时候,人脉比技术更重要。
他拍下截图,发给了其中一位朋友,附言:“哥们儿,急事,帮我查查这个IP大概位置,别问原因。”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反复看着那条修改记录,一个清晰的场景在他脑海中重构:高远在用张教授的手机下单时,或许是为了更“自然”,或许是为了避免直接用精确地址显得太刻意,他先选择了一个模糊定位。但他随即意识到,模糊的地址可能导致骑手无法精准送达,甚至延误报警时机。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他必须进行修正。而这个修正作,留下了数字世界的脚印。
手机震动,朋友的回复来了:
“这是个家庭宽带IP,归属地没问题,就是‘新城雅苑’。不过这IP有点意思,绑定了域名,指向一个HomeAssistant服务……说白了就是个人搭建的智能家居服务器。这家伙玩得挺高级啊。”
新城雅苑。家庭宽带。HomeAssistant。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串联成一条耀眼的、指向明确的路径。
高远犯了一个数学家不该犯的错误:过度设计。他为了追求逻辑链的绝对完美,多做了一个原本不必要的作——修改配送地址。而正是这个作,因为是通过他家里的智能家居服务器网络发出的,留下了无法抵赖的铁证。
李默没有迟疑。他将包含IP地址、修改时间记录的截图,以及自己关于“时间盲点”和“摩斯密码发出时受害者已死亡”的推理,整理成一份匿名邮件,发送给了负责此案的区刑侦支队公开邮箱。他相信,专业的网警和技术人员,能够据这条线索,追溯到高远,并找到更多证据。
他能做的,到此为止。
几天后,消息传来。在确凿的技术证据面前,高远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他承认了所有指控:在发现陈芳失手推倒张教授(后经法医重新鉴定,确为后脑撞击硬物致死)后,协助她清理现场,伪造证据,并用张教授的手机下单制造假象,教唆陈芳顶罪。
审讯室里,高远平静得如同在讲解一道数学题。他讲述了他如何观察到陈芳一家艰难的处境,如何了解到她丈夫因学术成果被张教授剽窃而自的往事,以及张教授事后对陈芳的持续扰。案发当晚,他听到楼上的争吵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上楼查看时,发现了瘫坐在地、六神无主的陈芳和已经断气的张教授。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想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母亲。”高远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张教授毁了她丈夫,还要毁了她。如果她进去,她的孩子怎么办?我……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保护这个已经残破的家庭。我的逻辑,应该能保护她。”
他构筑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能为陈芳承担罪责的逻辑堡垒,却没想到,这堡垒反而成了囚禁他们两个人的、更坚固的牢笼。
最终,高远因包庇罪、伪造证据罪、教唆他人顶罪等数罪并罚,锒铛入狱。他一直保护的陈芳,也因过失致人死亡、包庇等罪名,刑期非但未能减轻,反而更加漫长。高远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和自由,最终却换来一个比原先更坏的结局。
法院宣判的那天傍晚,李默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新城雅苑”楼下。他没有进去,只是倚着自己的电驴,仰头望着那片已然物是人非的楼宇。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上演着不为人知的悲欢。
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遵循了直觉,追寻了真相,戳穿了一个精巧的谎言。但真相带来的,并非沉冤得雪的快慰,也不是惩恶扬善的正义,而是两个家庭的彻底毁灭,和一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悯。
“叮咚——”
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出新的订单,目的地是城市的另一头。
李默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将那沉重的思绪强行压下。他拿起挂在车把手上的、略显陈旧的黄色头盔,稳稳地戴在头上。
咔哒。
扣紧卡扣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拧动电门,小电驴无声地滑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夜色笼罩的城市血脉。他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一个悲剧而停下脚步,他必须继续前行,奔赴下一个地点,递送下一份需求。
只是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那份对“完美”答案的纯粹信任,消失了。他明白,有些答案,即便正确,也浸满了苦涩;有些真相,即便清晰,也布满了裂痕。
一个错误的解答,有时候,确实比没有解答,更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