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岔路口停了下来。这里是离红星生产大队最近的站点,剩下的七八里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沈若兰抱着孩子下了车,一股夹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时值初冬,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枯黄的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条。远处,稀稀拉拉地坐落着一些土坯房和茅草屋,那就是红星生产大队的所在。
这就是原主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上沈念的姿势,又紧了紧怀里沈安的襁褓,迈开脚步,朝着那个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去。
七八里山路,对于一个产后不久、又长期营养不良的女人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更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加起来十几斤重的孩子。
没走多久,沈若兰就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很快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每一次停下,都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
但她只要一低头,看到怀里女儿安安恬静的睡颜,感受到背上儿子念念传来的温热体温,一股强大的力量就从心底涌了上来。
为了他们,她不能倒下。
这条路,是通往他们未来的路,再难,她也得走下去!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出现在了视野里。
红星生产大队,到了。
村口的大喇叭正在播放着革命歌曲,几个扛着锄头、满身泥土的社员从田埂上走过,看到沈若兰母子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哎,你们看,那不是沈家那个被下放来的大小姐吗?”
“可不是嘛!沈若兰!她不是跟着野男人跑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啧啧,你们看她身上,还背着一个,抱着一个!我的天,这是从哪儿搞来的两个小野种?”
“不知羞耻!真是丢我们红星大队的脸!”
刻薄恶毒的议论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射向沈若兰。
若是原主在此,恐怕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此刻的沈若兰,只是抬起眼皮,用一种冰冷而淡漠的眼神,淡淡地扫了那几个长舌妇一眼。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羞愧,只有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漠视。
那几个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女人,被她这眼神一看,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
沈若兰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抱着孩子,径直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村东头,那座在整个生产大队都独树一帜的青砖大瓦房。
那是原主父母留下的房子,也是她在这个村子里,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而,当她站在这座记忆中充满温馨,此刻却紧闭着大门的房子前时,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她还记得,当初她父亲沈有德病重,这对所谓的远房“亲戚”——刘桂香一家,是如何打着“照顾”的旗号,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又是如何一步步地将病弱的沈有德拿捏在手心,将原主排挤到角落,最终鸠占鹊巢,霸占了这栋房子。
而将原主和两个孩子卖给人贩子的罪魁祸首,也正是他们!
沈若兰的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寒光。
她抬起手,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力,“砰”的一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一个身材臃肿、穿着一身打了补丁但料子还算不错的棉袄的女人,正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唾沫横飞地跟邻居家的女人说着闲话。
正是原主的继母,刘桂香。
她旁边,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看起来有些憨傻的青年,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泥巴。那是刘桂香的儿子,原主名义上的“大哥”,沈大柱。
“……要我说,那种读过几天书就自以为是的蹄子,就该早点卖到山沟里去,省得留在村里败坏风气!一百块钱,都算是便宜她了!还能给咱们大柱换个媳妇……”
刘桂香尖酸刻薄的声音,在沈若兰推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和那个邻居女人同时回过头,当看清站在门口、身形单薄、怀里还抱着孩子的沈若兰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见了鬼一样!
尤其是刘桂香,她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洒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你不是……”她指着沈若兰,你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明明已经把这个扫把星卖给了人贩子,算算时间,现在早该被卖到哪个犄角旮旯的黑煤窑里去了!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看到我回来,很惊讶吗?”
沈若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她无视了刘桂香和邻居女人震惊的目光,也无视了旁边沈大柱投来的、混杂着痴迷和贪婪的眼神,径直抱着孩子,一步步地走进了院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扫过那码放整齐的柴火,扫过窗户上新糊的窗纸,最后,落在了正屋的门帘上。
门帘一挑,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原主的亲生父亲,沈有德。
他看到沈若兰,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刘桂香那警告的、恶狠狠的眼神时,又立刻像只鹌鹑一样缩了回去,低下头,不敢再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懦弱,无能。
沈若兰在心里,给这个所谓的父亲下了定义。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还有脸回来?!”刘桂香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猛地从马扎上跳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沈若兰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被野男人搞大了肚子,偷偷生下这两个小野种,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现在还敢抱着他们回来?我告诉你,我们沈家没有你这种伤风败俗的女儿!你赶紧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她一边骂,一边就想上前来推搡沈若兰。
她算盘打得很好。先把沈若兰的名声彻底搞臭,再把她赶出去,这样,她卖掉沈若兰的事情,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沈若兰的衣角,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手腕。
沈若兰的力气不大,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劲,却让刘桂香瞬间动弹不得。
“放手!你个小贱人,你敢动我?!”刘桂香又惊又怒。
沈若兰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在落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诡异和冰冷。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这里,是我家。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倒是你,一个鸠占鹊巢的外人,凭什么让我滚?”
她目光一转,冷冷地看向那个缩在墙角的沈有德,加重了语气:“爸,你说,这到底是谁的家?”
沈有德浑身一抖,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个来看热闹的邻居,早已被这阵势吓得悄悄溜走了。
刘桂香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气场强大到可怕的继女,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