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春宫时,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深得化不开。
我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昏黄的烛火下,解开护腕。
手腕上一道狰狞的贯穿伤显露出来,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
那是三年前夺嫡之夜,我徒手替钟随挡下刺客一剑时留下的。
伤深见骨,断了筋脉,即便接好了,阴雨天也疼得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夹杂着几声闷雷。
殿门被推开,一股湿的寒气裹挟着甜腻的香味钻了进来。
是钟随。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神色间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施舍与无奈。
「还生气呢?」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燕窝甜羹:「朕记得你最爱喝这个。今是你……那个子,朕特意让人熬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回想今究竟是什么子,但最终还是含糊了过去。
我没戳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羹。
白瓷碗沿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淡黄色的浮油。
燕窝已经泡发得过烂,沉在碗底,死气沉沉。
我伸手碰了一下碗壁。
冰凉刺骨。
就像此刻我的心一样。
「怎么这么凉?」我轻声问,一边慢条斯理地重新缠上绷带。
钟随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领:「来的路上,雨萌那是忽被雷声惊醒,哭闹不止。朕去安抚了两句,耽搁了些时辰。」
他走近一步,试图来拉我的手,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
「阿唯,雨萌胆子小,你是姐姐,多担待些。快趁……趁着还有味儿喝了吧,别辜负了朕的心意。」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甜腻的味道更冲了。
是霍雨萌最喜欢的「鹅梨帐中香」。
原来,所谓的「安抚两句」,是整整陪了两个时辰。
他是在温柔乡里哄睡了另一个女人,才想起这冷宫似的寝殿里,还坐着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正妻。
我看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甜羹,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钟随,」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衣领上一处不起眼的胭脂印上,「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子吗?」
钟随愣了一下,眉头微蹙,显然是被问住了:「朕不是说了吗,今是你……回宫的大喜子。」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今天是我的生辰。」
钟随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也是我娘的忌。」
我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军报,「这碗燕窝,若是热的,还能暖一暖寿星的胃;若是冷的,那就是给亡人泼的凉水。」
钟随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了恼羞成怒。
他大概觉得我是在故意找茬,是在无理取闹。
「鹿唯,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朕是一国之君,理万机,偶尔记岔了子也是有的。这燕窝虽凉了,但也是御膳房用了心的,你拿去热热不也能喝?何必这就给朕甩脸子?」
「热热?」
我端起那碗甜羹。
那层凝固的浮油在烛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变了质的东西,就算热上一百遍,也是馊的。」
在钟随震惊的目光中,我手腕一翻。
「哗啦——」
一整碗燕窝,连汤带水,尽数倒进了旁边那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里。
黏腻的汤汁顺着翠绿的叶片滴落,渗入泥土,留下一地狼藉。
「你!」
钟随气得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简直不可理喻!鹿唯,朕看你是被边关的风沙吹硬了心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刻薄?」
刻薄?
我若是刻薄,今晚那支凤钗刺进的就该是霍雨萌的咽喉,而不是落在炭盆里。
我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汤汁,没看他一眼。
「钟随,」我背对着他,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锋利的自己,轻声说道,「甜羹凉了会腥,人心凉了会硬。」
「夜深了,陛下若是觉得长春宫冷,就回那个暖和的地方去吧。我不留你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好!鹿唯,你有种!」
紧接着是重重的摔门声。
他走了。
带着他的帝王尊严和那满身的脂粉香气,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道空荡荡的门,摸了摸手腕上隐隐作痛的旧疤。
奇怪。
这一次,伤口竟然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或许是因为,心里的那一块肉,已经开始腐烂、坏死,再也感觉不到痛了。